李牧从旧仓库出来后的那个晚上，被沈琳叫到了地下五层做第三次灵气回路复查。监测仪上的波形图和两天前相比要平一些，四种灵装残余频率也逐渐减少，仿佛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的浅浅水痕。沈琳在报告里说“恢复情况良好，一周之内就可以恢复正常训练”，于是就让他休息了。
出了医学研究科已经快十点了。对策局大楼走廊里只有一些应急灯是亮的，训练场那边传来器材回收时金属碰撞的声音。李牧一到了二楼转角处就不走了。洛千雪坐在楼梯顶端的一级台阶上，蓝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便服也已经换好了。保温袋放在她的膝盖上，旁边还放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
“你已经坐了多久了？”李牧问到。
“从你下去复查开始。”洛千雪将咖啡递给他说，“已经冷了。”
李牧端起咖啡罐，手心里还有点凉意。他坐在她的旁边，在楼梯间里并排坐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沈琳说过一周之后就可以继续训练了”，李牧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咖啡说的说，“雷鸣音给我的新训练计划有十八条，每一条后面都有感叹号。”
“她中午的时候就写完了。写的时候，我坐在一旁看着她。”洛千雪顿了顿之后继续说的说，“最后一句是‘不准再碰不知道底细的封印阵’，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我给去掉了两个。”
李牧笑笑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安静。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几盏之后，只剩下最远的一盏灯还亮着，走廊拐角的地方挡住了一半光线，照射到洛千雪侧脸，在她冰蓝的眼眸中留下一个小光斑。
“今天的扫描设备”，洛千雪说，她的语速比平常要慢一些，“是冲着我的频率来的。”
李牧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梅菲斯特在仓库中设立的封印阵法，使用的是我的频率。他并不是随便选一个女武神做目标。他选择了我。”她把保温袋放在一边，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因为我的频率很不稳定。暴走过两次，在对策局的档案里写着‘高危’。最容易失控的女武神，最适合作为反向封印阵的能量源。”
她说的很平静，仿佛自己正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但是她的手指轻轻的握在膝盖上，指节都变得发白了。
“在研究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不是对策局-是对策局成立之前，那个临时收容女武神的机构。他们将我的能力数值输入到灵装原型机中，并且用我的冰华频率来驱动武器进行测试。因为冰的温度最低，所以穿透力最强。”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的说，“后来我暴走了，就把那台原型机给冻成了废铁。于是他们把我调到了对策局。”
李牧手中拿着咖啡罐，并没有开口。原书里并没有这样的内容。洛千雪的过去只有两句话，“十二岁时觉醒了，失控将整个村子冻结起来之后就被对策局收容了。”没有研究所，没有原型机，也没有被用作能源驱动武器。他所了解的洛千雪是比较简化的，而坐在他身边的人则是真的存在。
“你们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洛千雪转过头去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掩饰的东西，“不是【冰华姬】。那是对策局之后给取的代号。研究所里的人叫我【样本零号】。因为我是他们经手的第一例冰系女武神。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李牧把咖啡罐放到地上。金属罐底碰到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暴走了。把整个研究所都冰封了。他们才知道【样本零号】也是会害怕的。”洛千雪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颤抖，但是她说“害怕”这个词的时候，指节握得更紧了，“你知道暴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愤怒，是怕。怕到了极点，冰就自己出来了。把所有东西都冻住，把自己也冻住。冻住了就不疼了。”
她放开手之后，手掌就展开来了。掌心里凝着一朵小小的冰花，花瓣只有米粒那么大，但是每一瓣都切割得非常整齐。冰花在她的手中慢慢转动，接着无声无息地化成细碎的冰粉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你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是故意降落到这里的，还是掉下来的’。第二句是‘那么你就不是来找我的，很好’。第三句是-”她突然停下来，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李牧，好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别死在我楼顶’。”李牧接上了。
“对。‘别死在我楼顶，我没法跟房东解释’。”洛千雪的嘴角出现一个很细微的弧度-并非是笑的样子，而是一种真实的表情变化，“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就说我不是来找你的。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作人来对待的人。因为只有人才会‘故意’。武器没有‘故意’的概念。武器只是被人指向哪里就会朝着哪里发射。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自己选择降落地点的人。”
李牧不说话。他想起根据原著记载，林天浩对洛千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还好吧？别怕，我会帮助你的。”这是男主角常用的温柔的话语，有保护欲，主动去帮助别人。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故意落到这里的，还是摔下来的？”林天浩把她看作需要救助的对象，而他把她看作是能够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
“我不是把你当人”，李牧说，“你本来就是一个人。我只是没看错。”
洛千雪低下头去。她没有哭，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她打开保温袋，取出里面的蓝色便当盒，在打开后放到李牧面前。“夜宵。不是炸鸡。今天尝试做了一道新的菜。”
便当盒里面放的是照烧鸡腿和温泉蛋，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几片黄瓜跟一个番茄。番茄的蒂被去掉之后，切面非常平整，就像手术刀切开的一样。李牧用筷子取了一点尝了尝。是热的-不是冷了的剩菜，刚做好不久就用保温袋装起来，保温效果比他预期的好。
“好吃。”
“比蓝色那个好吃？”
“差不多。”
洛千雪点头之后就把这个结论记在心里了。之后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拿着保温袋走到楼梯下，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李牧。你在说‘别死’的时候，并不是对武器说的。是对一个你觉得可以不死的人说的。你给了我一个选择。以往并没有人给我过这样的选项。”
说完之后就下楼了。脚步声很轻，在楼梯间里逐渐远去。
李牧坐在楼梯上，拿着一份吃了一半的照烧鸡腿便当，望着昏暗的楼道顶。最后一口鸡肉吃进嘴里，慢慢的嚼着。手机震动了一下，雷鸣音发来的，“明天训练，新的方案已经打印好了。别迟到。另外千雪刚刚问我你能不能吃辣。我回答了。她可能在研制第七个便当。”
李牧看完消息之后就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中。咖啡已经凉了，但是他还是把它喝完了，之后就站起身来走向公寓。走过天台铁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铁门已经修好，对策局新的锁也换上了，在锁芯上还贴着一张警告标签。从铁门缝里可以看到天台边缘融化的冰水干涸之后的水泥地面，月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银灰色的光芒。
他停了一会儿。并不是因为想念，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洛千雪说他是第一个把她当作人看的人。但是在穿越之前，原书中的林天浩对她也很好-温柔，体贴，从不伤害她。那为什么原书中的洛千雪没有说出同样的话来？到底是林天浩不够真诚，还是他从没有问过她是故意还是掉下来的？也许区别不在于态度，而在于视角。在一个把她视为武器的世界里，她已经习以为常。一个将她视作人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牧推开公寓的房门之后，将空咖啡罐扔进了垃圾桶里，洗了手，在沙发上倒下。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要巡逻，冰箱里还剩五个没有吃完的测试便当。这个世界正将他由一个透明人变为与女武神命运相连的存在，并且这个转变无法逆转。他并没有感到挣扎。他只是慢慢地想到一件事-如果没有主动去选择的话，这个世界也会替他选择。而梅菲斯特的出现，那个扫描设备后面的施特恩家族，还有欧洲支部发出的调人函件，都说明了一切：有人正在代替他做出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