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纱巾从她的手中飘落下来,再一次将她的脸遮盖住。
但是她并没有后退。
一步都没有。
当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她站在了光辉之中,也站在了李牧的面前。
揭开面纱的动作用掉了她一生中所积累的勇气,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形十分消瘦,仿佛是一株在风暴之后努力扎根于悬崖之上的小草。
训练场外面很静。
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没有说话,而是到了话到嘴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力的时候了。
“以前在欧洲支部的时候”,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比之前平稳一些,也柔和一些,仿佛害怕打扰了两人共度的黄昏时光一样,“没有人给我写信。”
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什么地方,而是望着李牧后面的那片小杉树林,好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过去。
“我把纸条放进储藏柜里,清洁工就会把它当作废纸扔掉。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在联合训练总结报告后面写了三行字,并且把它们藏到了队长办公室的门缝里。”
稍微停顿一下,傍晚的风把她的前额碎发吹起来,纱巾的一角也被吹开了。
“第二天早上在早会上他说,‘请大家不要把其他东西塞到门缝里去,这样就会危及到基地的消防安全’。”
“后来我不写了。”
她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李牧身上,隔着薄纱的那双淡紫色眼睛,像干净透明的雨后宝石。
“但是每一张都回了。”
“用一颗很重的螺丝做镇纸,在水瓶旁边放一个功率最小的信标。”
“你回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在心里。”
李牧坐在长椅上,听完之后手上还拿着一支写回信的黑色记号笔。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稍微向旁边挪了点地方,然后俯下身去把长椅另外一端放着很多备用零件的笨重工具箱捡起来,放到脚边的草地上。
长椅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可以让人坐下并保持整洁的空位。
做完之后他又把身子挺直起来,看着她,平静的说。
“清洁工不收队友的东西。”
“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第二天早上,温泉旅馆二楼的早餐茶歇区还没有很多人。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机刚开动时散发出的醇香气息,还有窗外的杉树林中传来的清脆鸟鸣声。
长桌上面放着一台自动咖啡机,一排排各种口味的袋泡茶,还有厨房刚刚做好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黄油曲奇饼干。
李牧手里拿了一杯热咖啡,正准备拿两块曲奇垫垫肚子就去训练场。
当他经过茶歇区最里面的位置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窗边有一张两人用的小方桌,那是他平时习惯坐的地方。
这时候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的碟子。
这不是茶歇区通常会有的东西,公用的曲奇都放在长桌中间的大玻璃盘子里。
小碟子里只放了两块曲奇,并且用一块折叠整齐的白餐巾纸垫着。
碟子边上还有一朵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杉树花,墨绿色的纤细针叶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点点彩光。
他拿起了那个碟子。
餐巾纸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
字迹跟前几天塞在监测仪保护壳里的完全一样,但是这次笔画比以前更用力,用力到在纸张背面也留下了一些轻微,倔强的凸起。
“这是第二份点心。”
“之前在储物间地上那块手帕,你看到过。那块饼干是给老鼠吃的。”
“今天的这个,不是。”
“今天的这份,是给你的。”
李牧把纸条仔细收好之后放进上衣口袋里,端着那碟对他来说分量有些沉重的曲奇,走了出去。
训练场上,雷鸣音已经慢跑热身,洛千雪坐在长椅上,慢慢的擦拭着她的冰晶采样瓶,艾丽莎则蹲在工作台前,给改装后的推进器做每天的例行校准。
薇奥莱特站在训练场边最大的那棵杉树下面,背对大家,仰起头来看着树干上新安装的灵气监测贴片,好像在认真的查看设备有没有出现故障。
李牧走到她后面。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只是一只手端着碟子,另一只手拿了一个曲奇,在薇奥莱特肩膀有些绷紧的旁边,轻轻将它掰成两半。
“咔哒”。
他将一半放到自己的嘴里,另一半放在她手边那块被岁月磨出光滑且略微凸起的树根上。
嚼了两口,曲奇的黄油香味在嘴里扩散开来,随后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
“还可以。比食堂自助盘里的软一点。”
薇奥莱特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放在树根旁边,好像被吓了一跳一样,马上缩了回来,之后又慢慢的伸展开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慢慢的,轻轻的把那半块曲奇拢到了自己的手心,仿佛握住一只翅膀还在发抖的蝴蝶。
拟态灵装的边缘在晨光照射下几乎可以看出来,深紫色的薄纱也不再像往常那样飘忽不定,静静的垂在她的肩头,仿佛一层宁静的晨雾。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半块曲奇,看了很长时间。
久到李牧都以为她要一直等到曲奇风干。
然后她用一种几乎要抢过来的姿势,很快把那半块曲奇塞进嘴里。
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好像一只想吃东西但是又怕被人发现的仓鼠。
这个可爱而狼狈的样子,被刚好端着一杯热咖啡从训练场对面走过来的洛千雪看在眼里。
洛千雪坐在长椅上,打开一本封面是冰蓝色硬壳的便当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没有去看坐在杉树下面的两个人,只是用手指在自己的热咖啡杯外面,凝结出一圈蕾丝花边似的霜花。
她在记录本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早餐茶歇区少了两块曲奇。”
“训练场的杉树下多出一个人来。”
她放下手中的笔,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霜花在早晨的阳光下慢慢融化,又加了一句。
“便当记录:明天茶歇,需增补一盒点心。”
当天训练结束后,李牧照例在训练场长椅上整理当天的数据。
他把便携监测仪放到膝盖上,屏幕上出现冰蓝色,金黄色,翠绿色,还有深紫色四种稳定的波形。
在查看历史记录,准备把数据归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今天的下午训练数据中,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任何科目,独立存在的波形记录。
这是一组非常微弱而有规律的银色脉冲,每隔半个小时会出现一次,每次大概有十五秒钟。
他把波形放大之后,就立刻认出了那个频率。
不是武器,也不是信号,而是他三天前放在水瓶旁边的那个微型信标。
薇奥莱特没有把信标归还给他。
她把它放在了储物间的窗台上,那个插着小野花,有锈迹斑斑的旧螺帽旁边。
每当信标闪烁一次,她的拟态频率就会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自动产生一圈很淡的回应式波纹。
而他的监测仪,则忠实的记录下这无声的,每半小时一次的“心跳”。
李牧靠着长椅坐着,看着渐渐暗下来的远方杉树林。
山风从训练场一端吹过来,带着一些寒意,将老杉树上的灵气监测贴片给吹得微微晃动。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身上的记号笔,在原来写着“第二份点心”的纸条背面,又添了一行字。
“明天茶歇有抹茶曲奇。”
“我帮你留两块。”
写完之后,他就把纸条叠好,压在工具箱的顶盖上。
想了想之后,他又俯身,在脚边的草地上捡起一块被溪水冲刷得非常圆润的白色鹅卵石,然后轻轻的把这块石头放在纸条上。
比螺丝好看一点。
而且,不会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