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训练第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在训练场旁边的那棵最大的杉树旁边,他找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被折叠成拇指大小的方块,悄悄的藏在树下的便携式监测仪保护壳之间的空隙中,像一个多余的零件。
他用手指把东西拿起来,打开它。
纸张是从对策局的标准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的呈现出齿状撕痕,字迹很小,每一笔都非常轻柔,仿佛担心将纸张戳破,并且带有试探性的,几乎要消失在纸张纹理之间的拘谨。
“今天早上餐厅多给了两个黄油面包。”
“我吃了一个。”
“另一个放在你房间门口。”
“凉了。”
“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是不需要署名。
在早上六点之前,能够像幽灵一样完成一系列的动作,并且不惊动旅馆里任何一个感知敏锐的灵装使的人,整个基地里只有薇奥莱特。
当李牧看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就能够联想到她写下这三个字时,那种因为无法控制面包变凉而产生的小动物一样的沮丧。
他把字条平铺好之后,又折好放进了制服上衣靠近胸口的一个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场一旁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记号笔。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去敲她的门。
回到杉树下之后,把监测仪挪开,在原来字条出现的地方放上一个从工具箱里找到的,用来校正灵装接口的六角螺丝。
那颗螺丝很重,带着金属的冰冷与稳定,能抵挡住山谷中的风。
他把它放在那里。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你的东西我收到了,这个位置很安全,我已经看到了。
当天下午,第二张字条被放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在他结束训练之后随手放在长椅上的水瓶底座下方。
纸条被卷成一根很细的纸管,塞在底座环形的凹槽里,抽出来的时候,还会带出一些瓶壁上的冷凝水,非常冰冷。
“今天下午你进行冰雷刃训练的时候,我在树影之中看到了。”
“雷光的持续时间,比昨天多了半秒。”
“雷鸣音在旁边说你进步了,我觉得也是。”
“还有……你上午在树下放螺丝的样子很好笑。”
“一般人会把纸条塞到门缝里。”
“你不会。”
“你把螺丝当镇纸用。”
李牧看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嘴角难以察觉的往上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的观察,从单纯的“看见”,发展到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专注。
他打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的底部擦干。
他没有再用螺丝。
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型灵气信标,这是雷鸣音之前给他的备用品。
他把信标的功率调到理论上的最小值。
接着将那张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的字条重新卷好放回凹槽中,之后把那个信标轻轻的放在水瓶旁边。
信标每隔三秒,就会闪烁一次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
那光芒的频率,跟自身的共鸣波形,被校准得完全一致。
这不是命令。
也不是信号。
这其实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我已经看到你的消息了,这个你选定的,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地方,现在有我看着。
你可以随时来取回你的信。
第三张字条是在第二天早晨出现的。
地点又换到了训练场边上,那棵被薇奥莱特用拟态分身蹭了无数遍的杉树。
字条用一片已经干枯了并且翘起的树皮轻轻压着,好像一个需要被发现的秘密。
纸上的字比之前的多了几行。
字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细如蚊足了,在笔画之间,多了一点点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用力的痕迹。
“你放的那个信标,我看到了。”
“银色的。跟你的共鸣颜色是一样的。”
“我昨晚……把它拿起来看了很长时间,之后又放回去了。”
“你用的是最低功率,对吧?”
“最低功率就不会被技术科的监测网捕捉到,只会被拟态感应察觉到。”
“你特意调过的。”
“谢谢你,每次都注意这些。”
李牧看完字条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一根羽毛轻抚了一下。
他把平时带着的黑色记号笔拿出来,在字条后面写下了自己在这次无声交流中所发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那一句。
“最低功率,不是怕被发现。”
“是怕太亮,晃到你。”
他把写好的纸条折叠起来,用那片树皮仔细的压回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转身去食堂吃早饭。
真正发生转折的是在傍晚的时候。
当天的训练提前结束,雷鸣音带着队伍去了山脊,艾丽莎也在重力室里面加练,旅馆周围十分安静。
李牧自己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的长椅上,整理冰雷刃的稳定度数据。
就在这时,他的便携式监测仪,忽然接收到了一组极微弱的灵气信号。
频率完全陌生。
不是拟态的深紫色,也不是共鸣的银白色,而是一种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极低频脉冲,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一只颤抖的手在训练场的另一侧轻轻的拨动了一下。
李牧猛的抬起头来。
薇奥莱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训练场中间。
站在那片由落日铺满的,最明亮的一片空地上。
她深紫色的薄纱灵装,在他面前第一次从模糊的影子中,凝结成接近完全清晰的半透明状态。
她把双手紧紧的交叉在一起放在身前,淡紫色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那双眼睛当中已经呈现出山洪即将爆发时的那种紧张,但是没有一点闪躲的样子。
“我……”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大,但是还是带着习惯性的下坠尾音,就像一颗刚飞起来就无力掉落的石头。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把周围的空气都吸走了,连同李牧的心跳也停滞了片刻。
“李牧。”
她再次开口的时候,一字一句,稳得像那块放在他房间门口,已经凉掉的面包。
“我想试一试,不用字条,跟你说话。”
她稍作停顿,补上了那句最关键的,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勇气的请求。
“可以吗?”
傍晚时分,风穿行在杉树林中,在被夕阳拉得很长的两个影子之间呼啸而过。
李牧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来之后把监测仪放在长椅上,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
一步之遥。
他看见她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拟态灵装,感觉到那股从来没有过的,稳定但是又非常脆弱的灵气频率。
他明白,这并非因为她不紧张了。
恰恰相反,这个时候她正处在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她的稳定,只是因为站在她对面的人,是他。
是那个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把她的“缺陷”当成“日常”来尊重的人。
然后,李牧就看着她。
看着她做了一个仿佛在储物间的角落里,一个人演练了亿万次的动作。
她举起右手。
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指尖,碰到的就是那层覆盖住她整个世界,深紫色的薄纱边缘。
她并不是只掀起了一个角落。
她闭上眼睛,好像是完成了很神圣的献祭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片深紫色的面纱彻底的,完全的——
掀了开来。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穿透了稀疏的云层,第一次,照亮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