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
“深蓝壁垒”基地A3区宿舍战术简报室。
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边只有四个人,但是却显得更加拥挤、沉闷。
空气中好像没有了氧气一样,只剩下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寂静。
雷鸣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向上扬起,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嚣张,但是微微发红的眼角、抿紧的嘴唇都表明她心里很不安。
艾丽莎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她那身银灰色的机铠零件,还七零八地点散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她只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作训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洛千雪坐在艾丽莎的身边,面前有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不时地看向隔壁薇奥莱特的房间,从回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打开过。
李牧坐在上席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水杯也没有战术平板,只有双手十指相交静静的放在桌子上。
他眼中的事情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所有人都来了。
他的话没有太大声响,但是现场的人们都会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了。但是他这样说就表示全部都到了。
“那么现在开始,我们复盘。
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全息投影开启之后,在会议室中间出现了一幅动态的大规模战术地图,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其中。
演习开始的时候,C-7海区全息沙盘的情况。
五个代表自己蓝色的光点,五个代表北美第一骑兵队红色的光点都静止在各自的起点上。
演习从早上九点开始。天气是晴天。海况很好。开局顺利。
李牧的话是旁观者视角的解说。
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地一点。
沙盘中的时间开始以正常的速度流逝。
5分钟内。
十分钟,
第三小队按照教科书上的方法很快取得了第一个、第二个信号。
队内的通话频道里传来雷鸣音带着笑意的口哨声,还有艾丽莎发出的一条非常冷静的指令。
一切都十分完美。
后来时间到了第14分30秒的时候。
薇奥莱特发出紧张的警告,五个红色光点已经出现在雷达屏幕外面。
“转变点。”
李牧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着那五个红点。
艾丽莎,告诉我,当五个红点出现的时候,你第一个会想到的是什么
艾丽莎身体一震,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几乎像梦呓一样轻的声音说道。
存在危险。破坏了我的计划。
“很好”李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因此你发出的是什么样的指令呢
“我叫雷鸣音先走一步,又让洛千雪挡住他们的去路……”
应对危险情况时发出的标准指令。李牧代她说,但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另外一只手向着雷鸣的声音所在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已经离开了原来轨道的金色光点所指的方向伸了过去。
在演习开始之前,你的主要攻击手就已经心里有火了,她并不是要去得分,而是要去打人的。”
于是李牧就把目光转向了雷鸣音身上。
雷鸣音,我问你一下,当你见到那个信标巢穴的时候,在你的脑子里出现了什么?
雷鸣音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就像被惹恼了的猎豹一样。
就是有机会改变现状的机会。德国女人的方法很愚蠢,按照她的方法去做的话,即使我们赢了,也会输得非常狼狈
那么,你认为赢得不窝囊比赢得胜利更重要对不对?李牧又问道。
雷鸣音第一次被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声来。
并不是想要抓住机会,而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够违背艾丽莎的理由。从一开始你就不准备听她的。
李牧说的很有道理,没有可以用来进行争辩的余地。
你不是在进行战术,而是发泄对杰克·安德森的愤怒、对艾丽莎纸上谈兵的不满。
你从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吃完一个巢穴。你也无法预料到自己一旦离开团队会带来多大的危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艾丽莎是错的。”
对吧我?”
雷鸣音的脸顿时变得通红,想要解释,但是没说出一个字。
因为李牧说的全是事实。
李牧不再去看她了,眼睛又回到沙盘上。
他按了播放键。
画面一格一格往前走
雷鸣音脱离队伍之后一个人冲进了海沟。
艾丽莎和她在频道里面争吵了起来。
于是代表薇奥莱特的深紫色光点开始快速地闪烁,接着就迅速离开了战场。
接下来就是薇奥莱特。
李牧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点波动,几乎要变成叹息了。
在侦察兵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而崩溃的时候,一个在骂她,一个在不理她。”
看向艾丽莎。
艾丽莎,你制定的计划中有没有“在薇奥莱特崩溃的时候该怎么办”的部分
艾丽莎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用力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翠绿的眼眸中流下来。
“没有……在我的方案中并没有这项内容……”
为什么?李牧又问到。
因为她是A级灵装使,所以应该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渐渐变小,最终变成压抑的呜咽。
“应该?
李牧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次,并且用的是冷漠嘲讽的语气。
“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像你那台德国产的机器一样,精准,高效,不出任何差错。是吗?”
你整个计划都是建立在虚假的前提之上,即你的队友是四个没有感情、没有过去、没有缺点的机器人。
这不是一个战术,艾丽莎·施特恩。用你的理论来掩盖你不了解队员、不能信任队员的事实
李牧所说的正中了艾丽莎的心窝子。
因为害怕失败、害怕失去对局面的掌控、害怕再失去一个人,所以你给自己的束缚就最重。也把别人给锁上了沉重的枷锁。”
你告诉自己,只要别人都按照你的剧本表演,就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你忘记了,战争就是由很多个偶然事件所构成的
艾丽莎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摇晃着,压抑了一个下午的痛苦哭泣声终于爆发出来。
李牧并没有去安慰她。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关闭了全息投影之后,整个房间又归于一片寂静之中。
我的话听起来很刺耳。
李牧的话在夜晚响起来。
这就是我们失败的原因。
被我们打败的并不是杰克·安德森,也并非北美第一骑兵,更不是我们自己。”
输给别人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骄傲、偏见和自以为是。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项,任选其一。
“退出这次演习。明天一早,我会向总部申请,以‘队员状态不佳’为由,放弃后续所有项目。今天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回到东亚,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
第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中挤出来的一样,带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脑子、你们的直觉、你们的计划、你们可笑的自尊心全部收起来。”
战场上我发出的命令就是唯一的命令。说打的时候,即使你的牙齿要崩掉了也要向前冲。说撤的时候,即使敌人的脖子就在你眼前你也得给我闭上嘴巴,退回去。”
没有讨论,也没有质疑,更没有给予折扣。
从现在开始,这支队伍只听一个指挥。
“我的声音。
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给你们10分钟时间考虑下。”
十分钟之后,想要离开的人可以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留下的人就是选择第二个选项的人。”
没有回头直接就走出了门外。
门在后面慢慢地关上了。
房间里只有三个姑娘,而且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同,空气也更加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