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身后的门慢慢关闭。
一声轻轻的“咔哒”声,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把战术简报室变成了一座叫做“选择”的监狱。
房间里的灯没有打开,只有一盏绿色的紧急出口指示灯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在艾丽莎和雷鸣音苍白的脸上照出两个小小的光影。
沉默
一片沉寂。
艾丽莎仍然趴在桌子上,停止了哭泣,但是肩膀微微颤抖。
李牧的话,每一句都好像冰冷的手术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剖开她用“德式严谨”、“最优解”所造就的坚硬的逻辑外壳,剥露出里面那个受到恐惧与自责而蜷缩颤抖的真实自我。
她怕输。
她又怕失去了她所喜欢的人。
因此她制定出一个非常周密的方案来把所有不确定的因素都消除掉。
但是她忘了,在她的身边有一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那就是她们自己。
雷鸣音坐在椅子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发白。
她没有哭泣。
她紧紧的咬住自己的嘴唇,嘴里都是淡淡的铁锈味。
不服气。
她不高兴叫李牧的人用审判一样的口气跟她说话。
但是当李牧用全息影像把她的滑稽、鲁莽的突进与北美第一骑兵教科书般的狩猎阵法并置在一起的时候。
她心里的不服气就变成了难忍的耻辱。
她所依赖的直觉,称为“战机猎人”的本能,在严密的团队战术面前就成了一句玩笑话。
一个笑话。
洛千雪是唯一一个坐着很直的人。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生气。
静静的看着自己两名队员,一名已经濒临崩溃,另一名正处于自以为是的废墟之上挣扎。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们。
她说李牧说得很有道理。
她不明白复杂的战术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团队心理学是怎样的。
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李牧的声音之后,她的心中由于队友们的争吵而变得混乱,在那一刻立刻平静了下来。
觉得只要听他的就会好的。
滴答、滴答……
墙上的电子钟在安静的时候走的声音很清晰。
使三个人更紧张的是每一秒。
十来分钟。
时间过得很快。
收拾好东西,偷偷地回到东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吗?
还是留下来,把自己的所有东西包括思想、尊严都交给那个男人当武器使用,成为他的刀或者枪?
“伊...”
艾丽莎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已经哭得肿胀起来,但是再也不会迷茫、痛苦了,只剩下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空洞的平静。
“我留下啊。”
她看着雷鸣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做的方案是错误的。我的推测是不对的。”
作为指挥官,我认为自己不行。
“从现在开始,我放弃指挥权。艾丽莎·施特恩将作为东亚支部第三小队的普通队员接受指挥官下达的任何命令。”
说完了之后用尽了力气又趴在桌子上。
把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亲手摔碎。
雷鸣音看她的样子很复杂。
张开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比如“你他妈终于承认自己是书呆子了吧”,或者是“老子不需要你管”,但是到了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艾丽莎投降并不是因为怯懦。
正相反,这需要更大的勇气,比冲锋陷阵要大得多。
“艹。”
雷鸣音的一拳把桌子拍出了一个响亮的“砰”声。
“算我的。”
从椅子上站起来,凶神恶煞地盯着会议室的门口,仿佛看见了李牧就在门外一样。
一个
“但是,我把话说明白!”
如果被我发现了的话,他的指挥就是放屁,就是想炫耀自己的本事!老子先打他一顿,叫他知道连他妈都认识
看着她们,洛千雪终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并没有说话,只是对两人坚定地点了下头。
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倒计时为一分钟。
三个人选定了自己要选择的东西。
十分钟后。
那扇门没有打开。
李牧并没有回来。
房间里再次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雷鸣音正要放弃,准备去找李牧算账时。
另外一扇通往薇奥莱特房间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三个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吸引过来了。
门缝中出现了一条缝隙。
穿着帆布鞋的脚从门缝里探出一点点,显得很犹豫、试探。
薇奥莱特苍白的小脸。
不是穿深紫色的拟态灵装,而是穿了一套普通的运动服,运动服都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也曾流泪过,泪水使她的双眸红似兔眼。
看了一眼会议室中坐着的三个人之后,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好像想要往后退。
但她也没干!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用尽一生的勇气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走到会议桌前,也没有去看她的队友们。
她明确了自己的目的。
她来到可以通往外界的会议室门口,而该入口此时处于关闭状态。
艾丽莎、雷鸣音、洛千雪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她。
那她做什么?
薇奥莱特伸出手来,微微发抖的手抓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接着用很大的力气把门拉开。
门外走廊的灯光涌入进来之后,非常刺眼,使人睁不开眼睛。
光影之间有一个身影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李牧。
并没有走太远。
他一直都在门外等待。
等到听见有人开门时,他才慢慢站起身来,目光落到了门口那个瘦小的人身上。
他依然面带冷笑,眼睛里也没有什么表情。
薇奥莱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
她说了一个字,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了。
她想起演习的时候自己很可笑地懦弱逃跑。
她想起自己以前常常躲在深海的岩石后面,面对他的呼唤时都没有勇气去回应。
她觉得她是这个队伍里的一个累赘,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垃圾。
她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但是她想起,就在那个废弃的储物室里面,他将曲奇放在她的饼干旁边。
记得他为了不让灵气信标光线太亮影响到她的视力而调低亮度的事情。
她在回忆,在深海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用最温柔的频率默默地陪伴着她,慢慢地将她从自我不接纳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用手擦掉眼泪,再次鼓起一生中所有的勇气,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还是带着哭腔,声音很小,但是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并且每个在会议室的人的耳朵里都能听到。
我想跟他们一起来战斗。
抬眼望着李牧冷冰冰冷漠的眼神,拼尽最后力气说道。
“但是…”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
说完之后她全身都没力气了,靠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会议室里面,艾丽莎、雷鸣音两个人都呆住了。
门口有一个人在发抖,她们看到这个人的样子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番。
李牧看着她,好长时间。
冷漠的目光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笑也不点。
他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对薇奥莱特以及后面三个已经做出选择的人平静地说。
“我知道。”
“现在回你睡觉。”
明天早上六点钟,训练场见。
“开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