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若瑶的声音从玄关飘过来的时候,我鞋已经穿好了。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腾出手往上捞,回头就看见她光脚踩在凉地板上,校服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空袖管垂在身侧晃来晃去。
“昨天我梦见你了。”
她声音发闷,裹着刚睡醒的黏糊鼻音,额前刘海翘起来一撮,乱得像鸟窝。
“梦见我什么了?”我把书包带往上提,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梦见你哭了。”若瑶蹭着地板走过来,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你趴在桌沿哭,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我没接话。她盯着我,眼神直勾勾的,没了平时黏人劲儿,看得我心口发紧。
“姐,你今天会好的吧?”
喉咙里像卡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半天挤不出别的字,只闷声应了个“嗯”,拉开门往外走。关门的瞬间,听见她在屋里拖长调子喊,晚饭等我回来吃,那股撒娇的熟稔劲儿又回来了。
门咔哒一声在我身后合上。
初秋的晨风裹着凉意往领子里钻,街旁早点摊飘出的白汽混着热气,在路灯底下绕成一团团湿乎乎的光晕。我低着头走,视线钉在脚前两米的路面上,数着地砖缝一步一步挪。
校门口的人潮比我印象里密得多。
我贴着人群边缘往教学楼蹭,指节把书包带子捏得发紧。新课本的油墨味混着刚剪过的青草气,沉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发沉。
我没敢抬眼。
开学第一天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找教室的,凑堆换联系方式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暑假去哪玩的,笑声喊声撞在墙面上,揉成乱糟糟的一团。
我走得极慢,贴着墙根挪,尽量把自己缩成个没存在感的背影,谁扫过来都只当是个普通穿校服的女生。
然后我脚底下突然像灌了铅,整个人定在原地。
走廊尽头转角处,立着个背影。
黑长发垂到肩胛骨,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校服领口露着小半截米白色旧衬衣领,洗得次数太多,边缘起了一层细绒。她侧着脸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嘴角翘着点浅淡的笑。
连站着总往左边偏的老习惯都没变,那是她初中等我的固定姿势,重心全压在左脚,右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我手指把书包带绞得更紧,指腹都磨得发疼。
她转过来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软乎乎铺在颧骨上。她的目光扫过攒动的人群,先在我身后三米的位置顿了顿,确认什么似的,再慢慢平移过来,精准落在我脸上。
周遭的嘈杂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视线里只剩她的轮廓,她领口那颗洗得发旧的白扣子,还有她嘴角那点笑慢慢褪下去的弧度。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也在紧张。
这个念头像片小羽毛,轻轻撞了下我的胸口。
旁边的女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用手肘碰了碰她:“苏晚晴?看什么呢?”
苏晚晴没应声。
她抬步朝我走过来。
我脚底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却瞬间僵住。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你……”
她声音很轻,差点被周遭的喧闹盖过去。她站到我面前,近到我能数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呼吸扫过的时候,她衣领上那根露出来的旧线头,正跟着轻轻颤。
“你今天穿的是那件旧衬衣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壳,后半句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目光扫过我的衣领,很快垂下去,落在自己悬在身侧的指尖上。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有路过的人肩膀蹭过我的书包带,我却半点知觉都没有。周遭所有动静都退得很远,只剩她站在我面前的实感,她呼吸带起的那点温热气流,堵得我胸口所有思绪都转不动。
“你欠我一个答案。”
这次她声音稳了不少,抬眼直直望进我眼里。那双眼睛亮得很,不是太阳照出来的虚光,是沉在最底下的情绪,像两年前夏天最后一刻我看见的那样,到现在都没灭。
我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边缘磨得发皱,一看就是被人攥在手里揉了好几天。她把纸条轻轻放到我摊开的掌心里,动作轻得像碰什么易碎品,指尖擦过我掌心的时候,带着点烫人的温度。
等我反应过来那点温度的时候,她已经收回手了。
她没再多说,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校服衣摆扫过风,轻轻扬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
掌心里的纸条边缘磨得有点扎手,还留着她的体温。我没拆开,握着直接塞进校服口袋,憋得发疼的肺慢慢往外吐气,抬手背碰了碰脸,凉的,又有点发烫。
公告栏前的分班表围了一圈人,我站在外围等了半天,人散得差不多才挤进去。先找到高一三班,顺着名单往下扫,第十二个名字是林若华,隔了两行,苏晚晴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直到身后有人出声说同学麻烦让一下,我才反应过来往边上让。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我挑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前排两个女生凑头聊暑假去哪旅游,后排有人趴在桌沿补觉。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整个教室。
靠窗第三排,她坐在那。侧脸浸在阳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慢得像在数什么。
她没回头看我。
上课铃响,班主任进来点名,发课表,讲新学期注意事项。那些话像隔了层水飘过来,我听着,半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讲台上。全飘在教室另一端,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偏头时露出来的那截细白脖颈上。
我在心里骂自己别往那边看。
结果第三次,视线又飘过去了。
下课后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坐回位子,才把口袋里的纸条摸出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磨得发皱,外侧有行极淡的字迹,像是写了又擦,反复好多次留下的印子。我小心把纸条展开,内侧只有一行字,墨水晕开了点,字边毛毛的,像是写完之后被汗浸过。
明天放学,废弃仓库。你欠我一个答案。
我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没把纸条塞回口袋,我直接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那地方原本躺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从来没敢寄出去的道歉信,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
老师开始讲课,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浮沉沉。我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又蹭到了纸条的边缘。
还是有点扎手。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大半还是绿的,只有树顶几片先黄了。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像在说悄悄话,声音全被教室里的读书声盖过去了。
我垂下眼盯着摊开的课本,第一页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明天放学。
废弃仓库。
我欠她一个答案。
我甚至说不准这个答案到底指什么。是当年我没说完的那句拒绝,还是现在要不要赴约的决定?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风又吹过银杏树枝,这次我听清了,不是风的声音,是树叶互相摩擦的声响,干燥细碎,像有人把一张纸揉皱了,又慢慢展开。
我盯着窗外那片最先黄透的叶子。
连树叶都知道,我根本藏不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