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华高中的校门就在正前方十五米处。
铁艺拱门上挂着红色的迎新横幅,两边各站着几个穿礼仪绶带的学生干部,家长和新生像蚂蚁搬家一样在门口堆成一团。阳光晒在新刷的围墙上,白得刺眼。
身边的人群推着我往前走。
有人在喊“借过”,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蹭过去,有个女生朝门口喊了一声“妈我到了你回去吧”。我低着头,跟着前面那个人的书包往前走,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熊挂件,熊的耳朵被磨得发白。
过了校门,进了甬道,两侧的香樟树把阳光切成了碎片,一片一片落在走道的水磨石地面上。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梧桐树下站着聊天,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手机,有人抱着新领的课本从教务楼那边跑过来,书页在风里拍得啪啪响。声音很杂,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高一3班。公告栏上贴着分班表,我找了几秒钟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若华,三个字排在第三排的中间,后面跟着我的学号。
旁边一列,我看到“苏晚晴”三个字时,手指在表纸上顿了一下。——紧接着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快得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初二那年暑假,苏晚晴趴在我书桌边写作业,我侧过头看到她后颈上细小的汗毛被电风扇吹得微微颤动,她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脸蛋,说“你不写作业看我干嘛”。那一下的触感,我现在还记得。我赶紧把视线从表纸上移开了。
同班。
是同一个教室。
我把手放下,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没有变快,但气流从肺里出去的时候,胸口有点紧。我说服自己,毓华高中有八个班,分在一起的概率不低吧。撞上了也不代表什么,两年没见了,她不一定记得你,不一定在乎,不一定。
走廊尽头有间教室的门开着,门牌上写着“高一3班”。
我正要走进去。
教室靠走廊的那扇窗开着,有人正把书包往窗台下的柜子里塞。那个人的侧影被窗框截掉了一半,但我还是看清了她后脑勺的弧度,她扎马尾时习惯性的那个角度,右手抬起来抓住头发,左手接过皮筋绕两圈,绕完还会习惯性地拽一下发尾。
我的脚钉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
苏晚晴。
她剪了头发。三年前她留的是那种到肩胛骨的长发,现在剪到刚好能扎起一个短马尾的长度。她穿着一件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往桌肚里放东西,后颈露出来一截,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有点发亮。
她没看到我。
我想退。
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但走廊另一边有人跑过来,书包撞到我的后背,撞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那个女生回头说了句“对不起”就跑走了,我扶住窗台稳住身体,手撑着那面墙,指尖按在墙皮上。
然后苏晚晴抬起头。
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三年过去,她的轮廓长开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一层浅浅的冷,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是习惯性的距离感。她的眼睛扫过窗外,扫过我站立的位置。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皱眉,没有笑。就像她只是看到了走廊上一张陌生的脸,然后不好奇、不在意,所以选择不再看第二眼。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放她的东西。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握着,慢慢收紧。
这段走廊大概有七八米,我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我要进去,就必须经过她的那扇窗。她坐在靠窗第三排,如果我走进去,必然要从她的视线范围内穿过去。
我没有躲开的理由。这不是我选不选的问题,是这个走廊只有这一条路。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踩到了自己的节奏。我的书包带子勒得太紧,肩膀有点酸,但我没有停下来。经过那扇窗的时候,我的余光里看到她的马尾辫在动,她在翻书包,还是没看我。
然后我走过了那扇窗。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走进高一3班的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到了大概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座位旁边聊天。有人在讨论昨天的开学摸底考,有人在交换手机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那张桌子上,坐下来。
桌面上有一层灰。我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一下,手指在纸巾上留下几道灰痕。我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桌肚里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纸。
不是课本,不是废纸。
是一张被撕碎后又叠在一起的纸条。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展开。纸条被撕成了七八片,边缘参差不齐,但碎片没有弄丢任何一块,是可以拼回来的那种碎法。纸条上的字迹是蓝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瘦长,末尾会习惯性地往上翘一下,这个字迹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第二眼。
是苏晚晴的字。她怎么知道我会坐在这里。
碎纸片上只有五个字能拼完整,“林若华”和“对不起”。
另外半句话被撕裂的折缝咬断了,我只能看到“……不是你的错”,字迹在“错”字那里被折痕斜斜地切掉了一半。
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把那几片碎纸放在摊开的课本下面,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贴着那些撕裂的毛边。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前经过,越来越远。
桌肚底又摸到了一张纸。
不是碎片,是一整张叠成四方形的便签。纸角被折得很齐,像是递出来之前犹豫了很久,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回去。我打开它,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圆珠笔,笔画瘦长,末尾往上翘。
“放学我在旧仓库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林若华”,没有日期。就像她笃定我一定会去那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我把便签重新叠回原来的折痕,放回桌肚里,用课本盖住。旁边那堆被撕碎的纸片就散在那里,碎得更碎的那些落在的角落里,像雪一样安静。
第三节课间的时候,我从洗手间回来,经过走廊拐角时看见苏晚晴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她没有看我,但她把手里的纸杯放在了栏杆边缘,那个位置,我经过的时候一定会看到。
纸杯里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没有停下来。
我走过那张便签纸的时候,风把纸吹起来一角,我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数三下算你同意。”
我没有回头。
但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抽出来,拉紧了书包带子,走进了教室。
坐到座位上之后,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桌肚里的碎纸片被风或者谁翻动了一下,有一个角露出了“晚晴”两个字,被撕剩下一半,笔画还完整。
我把纸片往里推了推,背靠着椅子闭上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晒在我的脸上,烫得有点疼。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站起来。所有人都在收拾书包往外走,椅子挪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有人喊“今天一起去便利店”的声音,都在我耳边绕了一圈然后离开。
教室里安静下来之后,我才站起来。
走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桌肚里的碎纸片。那些碎片摊在灰暗的空间里,像一块拆开就拼不回去的拼图。我伸手进去,把它们拢起来,捏在手心。
我捏着那些碎片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橙黄色,地面上的光斑在拖把擦过的水痕上晃荡。我走过苏晚晴下午站过的那个栏杆,纸杯已经不在了,便签纸也不在了,只有被水浸过的一小块暗色印子还留在水泥扶手上,还没干透。
我没有停下脚步。
但出了校门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校门口的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铁艺拱门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灰变暗,看着保安大叔开始拉铁链锁门。
手里的碎纸片被我攥出了汗。
我松开手,把它们展开。
夕阳下,那些字迹边缘被汗浸得有点糊了,“对不起”三个字的“不”字最后一笔晕开成了一小团墨迹。
我把碎片包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那个口袋的拉链很紧,但我还是把它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