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动。
窗外的天空还亮着，太阳斜挂在教学楼后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书包拉链声、有人喊“等我一下”的声音，然后楼梯间那股潮水一样往下涌的动静，所有人都在往校门方向走。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桌洞里。
碎纸条就在那里。从今天下午塞进去到现在，我没敢再看过那个纸条。这种“不敢”从早上拖到放学，教室已经空了，值日生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往下沉。
直到一切安静下来，这时候我才背上书包离开，走时不忘将纸条带上。
**********
回过神来，我在校门口站了许久，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
书包内侧口袋里那团校服布还在。我伸手进去，指腹碰到纸片边缘，纸张的割手感让我指尖一缩，但我没放手。我把它往更深处塞了塞，重新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响了一下。
我走出教学楼时，保安大叔正往锁上挂链子：“同学，还有东西没拿？”
“没、没有。”我低头绕过他。
校门外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我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角处最后一抹白色衣角消失。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我脚前铺了一层碎金。
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回家吗？家里有若瑶。若瑶会问我今天怎么样，凑过来看我的表情，然后说“老姐你是不是不开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今天的事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我沿着校门外的围墙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直到夕阳把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line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灰暗的天空照片，昵称只有一个字，晴。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拒绝”。屏幕自动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是来电界面，号码不是我存的任何一个人。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直到它自己挂断。
没有留言，没有第二次来电。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保安大叔已经锁了大门，我绕到侧门，那道铁栅栏有一处间隙比正常宽，以前放学晚了常从这里钻进去。书包先塞过去，然后侧身，肩膀擦着铁条过去，校服挂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我摸了摸那个位置，没破，然后往教学楼方向走。
空荡荡的教学楼比白天大了两倍。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夕阳从西侧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子色的光。我走到高一3班门口，门没锁，里面还是放学时的样子。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面对着一扇大窗户，窗外是老教学楼和那栋废弃的仓库。长椅漆面掉了很多，坐上去会微微下陷。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栋仓库的轮廓。铁门挂着一把老旧的锁，墙上爬满了藤蔓。
我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书包内侧口袋，掏出那团校服布，放在膝盖上。解开布团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纸片从里面滑出来，散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我深吸一口气，把碎片一片一片摆好。
一共七片。最大的那片比拇指指甲盖大一点，最小的只有半个大。我试着把它们拼起来，有些缺口对不上，边角卷起来，对不准。
我先拿起最大的那片。
上面有三个字，字迹被撕成两半，但能认出来：“对不起”。我的手停了一下，把它放在长椅的木头板上展平。然后拿第二片，上面只有一个字的一半，只能看到“不”字的左边。我找了半天，终于在第三片上面找到右边的笔画，拼在一起是“不是你的”。不对，是“不是你的”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翻剩下的碎片，找到一片上面有“错”字的一部分，拼起来刚好是“错”字。所以那句话是“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那三个完整的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橘子色变成暗红色，久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自动亮起。她说这不是我的错。那是什么意思？两年前那件事，不是我的错，那她当年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消失两年？
我又拿起第四片碎片，上面只有半个词，但能看出来是“林若”。另一半在我手里，轻轻拼上去，“华”字的最后一笔刚好对上。
“林若华。”
她把我的名字写在了纸条上，然后撕成了七片，放进我的桌肚里。
我拿起第五片碎片，上面又一句“对不起”。第六片和第七片太小，只能看出几个笔画，拼在一起也连不成完整的字。我把所有碎片重新摆了一遍，确认我能读出来的内容只有三个词组：“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林若华”。剩下的碎片可能是“我想见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能确定。
我把碎片重新叠好，一片一片放回校服布里，包起来，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时，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用力拉到底。
窗外完全黑了。废弃仓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上的铁锁反射出一个圆形的光点。
我站起来，正要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line视频通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若瑶。
我转为语音通话接了。
“老姐！你怎么还没回来！我饿死了！”若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急躁。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我在同学家写作业。”
那边沉默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写作业？”若瑶的声音软下来，“你在哪个同学家？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就、就是班上的同学，她叫我一起做数学卷子，我忘了跟你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那你怎么不提前发消息告诉我？”若瑶的语气没有责备，“我做了你的饭。”
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对不起。”
“行了行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就回去了。”
“嗯，那我把饭给你留着，你回来自己热。”若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外面天黑了你快点啊，别磨蹭。”
“好。”
“那我挂了啊。”
“嗯。”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表情僵硬，眼眶有点酸。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走廊另一头，通往废弃仓库的那条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路灯的光，更像是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长度大概二十米左右。门内露出一条大约五厘米宽的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苏晚晴在那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她在那儿等我，在纸条上写了“放学别走”，在课间贴了“我数三下算你同意”，在废弃仓库的门缝里透出光来，等我走过去。
我的脚动了一下。
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我停住了。走廊尽头那道光还在闪，不紧不慢，像一个等待的人在看手机屏幕，她把亮度调低了，怕被发现。她在等，她真的在等。
我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又碎又急。推开楼梯间铁门时力道太大，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声音在教学楼里回荡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
走出侧面的铁栅栏时书包带子被铁条勾了一下，我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校服袖子勾破了。我没管它，快步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亮了一排，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line好友申请又发了一遍。头像还是那张灰暗的天空照片，昵称还是那个字。
我握着手机，拇指在“接受”按钮上方悬了三秒，然后按了拒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自己心跳停了一拍。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继续往前走，走过第三盏路灯时，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拉上了校服的拉链。手指碰到那个小小的方形凸起，是那片被叠好的校服布，里面包着七片碎纸条，紧贴着我的腰侧，跟着我每一步的起伏微微晃动。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那道门缝里的光，一定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