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门上的痕迹
我醒过来好几次。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月光斜斜落在书包拉链头上。
第二次是三点多，隔壁床的若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第三次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海反复滚过昨天走廊尽头的画面：苏晚晴侧脸落在墙面上的阴影，递纸条时抿着的唇线，她偏过脸凑过来时，呼吸比我记忆里沉了半分。
我伸手摸向书包底层，指尖蹭到硬实的纸边，纸条还在。我抽出来，小心摊平在枕头上。
“明天放学，废弃仓库。你欠我一个答案。”
深夜看纸条的感觉和清晨完全不一样。早上醒过来总觉得还有一整天能慢慢犹豫，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才惊觉约定的时间就近在眼前。
苏晚晴的字我熟得很，小学时写得圆滚滚的，初二之后笔锋慢慢收得锋利，这张纸条上的每一笔都绷得很紧。我把纸条折回原来的形状，压回书包底层。凌晨四点半我才迷迷糊糊沉进梦里。
六点半的手机闹钟还没响，我先醒了。指尖蹭到书包侧袋一片湿冷，钢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蓝黑墨水洇得满侧袋都是，连带着垫在下面的课桌布也晕开一大片。
我愣了两秒，肩胛骨缩了一下，拎起书包，水渍的位置正对着内层口袋。
是那张纸条。
我几乎是撕开封皮把它抽出来。“废弃仓库”四个字糊成一团，只剩“仓”字的上半截。
晨曦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晕开的墨迹上。
我说不上来这是意外，还是我的手替心做了个我不敢承认的决定。
纸条上的地址已经看不清了。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模糊的字迹。背面还有一行没被洇到的字：“希望你还记得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五年级暑假，苏晚晴家二楼，蓝色蚊帐被电风扇吹得一鼓一鼓。
她趴在地板上看漫画，我趴在旁边的小凉席上，脚踝和她的叠在一起。凉席的竹篾硌得脚踝发痒，她忽然翻身问我。
“林若华，你喜欢我吗？”
我说，“喜欢啊。”
她坐起来，眼睛亮得很认真，“那我们来练习吧。”
她凑过来，嘴唇碰到我嘴唇的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记得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刚含过的薄荷糖的清味，风从窗帘缝钻进来，她耳边的碎发扫过我的颧骨，痒得我连气都不敢喘。
现在五年过去，我手里攥着被墨水泡得半模糊的纸条，上面藏着只有我和她能懂的暗语。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书包最内层带防水层的拉链小袋。
我需要出去走走。换上运动鞋，打开房门的时候，若瑶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喊我。
“姐……今天周六吗……？”
“周三，你再睡会儿。”
我下楼推开单元侧门，门把手上居然贴了张黄色施工封条，昨天放学走的时候还半点影子都没有。
操场那条近路肯定走不通了，得绕远路经过旧仓库区。我站在封条前，手指下意识往口袋里摸，空的。绕路就绕路吧。
我从后巷另一头走出去，脚步不自觉放得很慢。
七号门常年歪着，锁早就坏了锁不上。今天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三四厘米的缝。
我走近的时候，余光扫到门铰链位置有一道反光，金属表面在清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该转身走开。
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压都压不住，仓库的锁会不会也被动了手脚？苏晚晴选的地方会不会不安全？她约的废弃仓库，会不会就是这一排旧仓库里的某一间？
这个念头像块凉石头，咚的一声砸在我胸腔正中。
我蹲下来凑近那道铰链，不是生锈断裂的痕迹，是一道笔直的锉痕，边缘整整齐齐，底部露出来的金属还是亮银色的。
后背上瞬间冒了一层薄凉的汗。我猛地站起来退了半步，手掌按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都能摸到心脏撞得发疼的频率。
然后我注意到门缝最底端夹着一小片布料，深灰蓝色，接近藏青。那个颜色我眼熟得很，脑海里瞬间浮出一件藏青色大衣的影子，领口圈着一圈浅灰色毛领。
我记不清是谁穿的了，但那片颜色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刺得人发慌。
我没去碰那块布料。指尖停在离它两厘米的地方，又看见布料旁边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我小心把它抽出来，是张泛黄的借条，上面写着“二班王磊借实验器材钥匙一把，当天归还”，落款日期是上学期期末。
纸边沾着一层带细碎颗粒的深灰色粉末。这张借条怎么会出现在七号门缝里？它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塞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
我把借条折好攥在手心，那块布料我始终没碰。
现在时间还早，我打算先回教室上课，等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再去面对所有事。
我走回教室的时候，已经零星坐了几个早到的同学。我坐到位子上，手指不由自主摸了摸内层的防水小袋，纸条还在。
王思佳是开学第三天开始跟我说话的。那天中午我蹲在教室角落一个人吃饭，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我旁边，说一个人吃不无聊吗。我没接话。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
后来她干脆开始让我帮忙收数学作业，熟络得像我们本来就是认识好几年的朋友。
她抱着作业本走进来。
“你今早来得挺早，吃饭了没？”
“吃过了。”
“那你帮我个忙，第一节课后帮我收一下数学作业。”
我点了点头。
“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青得厉害。”
“认床。”
上课铃响了。
我的目光没落在黑板上，但我很清楚，今天放学要去的地方，应该是篮球场后面那个旧器材室，或者实验楼后面那排破平房。下午课间绕过去看一眼就好。
“林若华。”
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砸过来。我猛地抬起头。
“你把第三段念一下。”
我站起来开口念，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嗓子干得发涩。坐下后语文老师继续讲课，我的余光扫到后门口，走廊拐角，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人影一闪而过，身形偏瘦，脊背挺得很直。
我认得那个背影，是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高年级师兄。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他怎么会在走廊里晃？
我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第四节课结束，午休铃响得格外刺耳。我没立刻起身，把上午捡到的借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纸张在日光下泛着旧黄，边角沾的粉末在光里微微发亮。
借条上的字潦草但能认全。我把两样东西塞回校服侧袋，站起身往食堂走。
食堂已经排了长队。我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座位坐下，刚夹起一口饭，余光就扫到门口进来的人影，是苏晚晴。
她和两个同学一起走进来，侧头跟人说着什么，嘴角翘着，挂着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笑意。她穿夏季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走到打菜窗口，视线没往人群里扫半分。
一切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我却下意识攥紧了筷子。那块藏青色布料的影子又浮上来，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苏晚晴穿着那件大衣站在一扇旧门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偏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画面就碎了。苏晚晴已经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桌子，她的侧脸落在正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餐盘里白花花的米饭。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不是我想去见她，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等。
我把借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上展平，又扫了一眼落款日期，才塞回去，低头继续扒饭。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我背上书包直接出了校门，绕到实验楼后面。那排平房的尽头，第七间的锁是新的，崭新的挂锁，锁梁上还挂着透明塑料膜的碎片。
旁边旧锁孔的铁锈痕迹没清理干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然后我看到了那扇门。
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推开过一次，之后没拉到底。
透过那道窄缝，我看见仓库里面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往里面延伸，脚印边缘没有扬起的浮灰，像是放学后不久才有人走进去的。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手指在口袋边缘攥紧又松开。
我没进去。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就算她在，我也还没想好，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转身，往回走。
走出后巷的时候，夕阳把整排仓库的屋顶都浸成暖橙色。我回头扫了一眼七号仓库的门，它安安静静合着，新锁虚挂在锁鼻上，仿佛一只尚未阖上的眼睛。
我终究没进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被墨水洇湿的纸条的边缘。然后往校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