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不是热的。九月底的天气带着入秋前最后一点闷热,但我手心出的汗是冷的,黏在课桌边缘,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
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两分钟。周围的人在收书包、聊天、约着一起去小卖部。
这些声音从耳朵边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我盯着桌角的划痕,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
昨天苏晚晴说“明天放学直接走这条路”。那片画着笔直长线的银杏叶正贴在我校服内袋里,叶脉的凸起隔着薄布料,蹭得胸口有点发痒。
我走出教学楼时,太阳还斜斜挂在西边的香樟树梢。
顺着昨天苏晚晴指过的沿河步道往前走,河水比昨天浅了半尺,水面浮着几片刚落的梧桐叶,打着转往桥洞底下飘。
走了一段,我在土地庙前停下了。
说是土地庙,其实就是一个砖砌的小龛,里面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泥像,面前摆着几根烧过的香脚和一颗干瘪的橘子。
我站在龛前回头望,学校的教学楼只剩模糊的屋顶。
原路折返走大路回家,最多半小时,到家的时候我妹若瑶肯定还在动漫社活动,家门都还没开。
口袋里的银杏叶边缘硌着指腹。
我想起昨天苏晚晴把它塞到我手里时说“明天见”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她根本就认定我今天一定会来。我指尖隔着布料蹭过叶脉上的凸起长线,磨得指腹有点发痒。
我转回土地庙的方向。
左边的岔路通向一片老居民区,右边的路更窄一些,两侧立着蒙灰的废弃水泥电线杆。
第二条路口藏在右边那条路的拐弯处,被一丛半人高的野草挡得严严实实。
我拨开草茎走过去。
草叶上的碎刺勾了下我校服袖子,我没停。路面从平整水泥变成硌脚的碎石子,两侧围墙墙皮大块剥落,风里飘着点旧铁栅栏生锈的味道。
我踩着碎石子走了三分钟。
视野尽头忽然撞进那座亭子。是早就废弃的公交候车亭,石棉瓦顶棚缺了老大一块,底下摆着三条掉漆的水泥长椅,椅面爬满滑溜溜的青苔。
候车亭背靠着一面红砖墙,墙面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
我站在碎石子路的尽头,没有再往前走。涂鸦的颜料已经褪了大半,我能辨认出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面前站着一个更小的身影,两个人之间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格子。
画的右下角有字。我走近了几步。
字的白色油漆大部分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最后一个字保留得比较完整,是“晚”字的下半部分,“日”字的最后一笔拖着长长的尾巴。
苏晚晴的“晚”。
我盯着那半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来了。”
声音从我左手边传来。
候车亭后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靠墙坐着,腿伸直,手上拿着一支缺了一截的橙色蜡笔,指腹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
苏晚晴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我,夕阳从破损的石棉瓦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以为你会走错路。”她说。
“……我走对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目光从墙上那幅褪色的涂鸦上移开,“走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但“这是什么地方”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弯腰蹭掉裤脚沾的青苔时,我看见她的耳根红了一下。她走到那面涂鸦墙前,伸手摸了摸那个模糊的“晚”字。
“上次来的时候,这个字还是完整的。”她说。
“上次是什么时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苏晚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试探。我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地上,落在墙角绒状的青苔上。
“你不用知道。”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同样缺了一截的蓝色蜡笔,“我是说,你不用现在知道。”
她朝我伸出手,两根手指捏着那支蓝色蜡笔,笔尖对着我的方向。
“那天你没画完的,”她说,“现在画吗?”
我接过蜡笔的时候手指是僵的。蓝色蜡笔的触感粗糙干燥,外面包的纸标签已经撕掉了一半。我的拇指按在毛躁的撕口处。
“我不记得我画过。”我说。
“你画了。”
苏晚晴转过身,走到涂鸦墙的左下角,蹲下去,用手掌擦了擦墙根处的灰泥。
灰尘散去后,露出几道模糊的蓝色线条,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
我蹲在她旁边。蓝色线条画的是半棵树,树干画了一半就停了,树冠用断断续续的弧线勾着,没有上色。
“画到这里你就说你要回去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说太阳下山了,再不回去你妈妈会担心。”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我留出位置。
“那棵树后来我帮你画完了。但颜色对不上。今天你可以用蓝色把它补完。”她靠在候车亭的柱子上,看向远处,“如果现在不想走的话。”
候车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石棉瓦缝隙里穿过的呜呜声。
我握着蜡笔,蹲在墙跟前。
心里有个声音催我站起来,把蜡笔还给她转身就走。但我的手没有松开蜡笔。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我伸出手,蜡笔尖抵在墙上,沿着树干原来的线条往下画。蓝色重新覆盖了那些已经淡成灰色的旧痕。
蜡笔在粗糙的砖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的手腕很僵硬,画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的,不像苏晚晴画在银杏叶上的那条线那样流畅。
但我没有停。树干画到了原来中断的位置。我往上画,补完树枝的分叉,树冠用圆弧线勾出来,填充的时候我把蜡笔侧过来,用宽面在墙上来回涂抹。蓝色越来越浓。
苏晚晴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暖融融的。
一支蜡笔画不了太久。蓝色断成一截小短头的时候,我把手放了下来。墙上的树画完了,树干有些歪,树冠涂得不太均匀。
“我画完了。”我说。
“……嗯。”苏晚晴走过来,蹲在墙的另一侧。她手上那支橙色蜡笔还在,但没有画在树上。她在树干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圆圆的,带一个尖角,一片橙色的银杏叶。
她画完之后,把蜡笔放在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如果要画一根线把它连起来也行。”
我看着墙上那片小小的橙色银杏叶,又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蓝色蜡笔。墙上那片叶子和树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的墙面。我握着蜡笔,没有动。
不是不想画,是不知道那根线应该画成什么样。苏晚晴画在银杏叶上的线是从叶柄到叶尖一笔到底,而我今天画的树已经断了好几回。
“今天不画也行。”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树画完了,先这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放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我把蓝色蜡笔放在纸巾旁边。
“这个候车亭,你怎么找到的?”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橙色蜡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初二的冬天。你跟我说你知道一个没人去的地方,可以画画。”
她顿了顿。“后来我一个人来找过。那时候它还没这么破。我找到了你画的树,然后我在旁边画了第一片叶子。”
我没有问后来画了多少片。苏晚晴也没继续说。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夕阳正正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发梢染成浅金色。
“该回去了,”她说,“你妹妹今天有社团吧?”
“嗯。”我点点头。
“那走吧。”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棵树。蓝色在变暗的光线里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了,旁边那片橙色银杏叶还很明显。
“明天,”我和苏晚晴同时开口。
她停下,看着我。
“你说周五再说。”我说,“那个,周末的事。”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好像翘了一下。“那就明天再说。”
我走出候车亭。走到土地庙前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车亭的轮廓已经沉入黄昏的阴影里。苏晚晴还站在里面,没有跟出来。
老槐树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风里晃了一下,末端挂着的生锈小钥匙敲在树干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我转回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叶脉上的线还硌着我的指腹。
但我不确定,它会不会一直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