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颗薄荷糖

作者:百不晓 更新时间:2026/7/1 22:19:58 字数:2387

窗外风章 卷着窗帘掀起来半寸,漏进来的天光在天花板上滑一下,又缩回去。

等天彻底泛白,我伸手把叶子摸出来。

昨天傍晚补完那棵树的线,苏晚晴问我周末有空吗,我当时说不确定,她就说周五再说。

周五就是今天。我把叶子塞进校服内侧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按了两下,踏实。

刷牙的时候,若瑶叼着半块吐司靠在浴室门框上,说话含含糊糊。

“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没接话。她知道今天是周五,我也清楚,前几天我半夜把银杏叶压去枕头底下的时候,她刚好路过我房门,全看见了。

上午四节课熬得格外慢。

第二节课间我去走廊接水,文艺委员抱着一摞手抄报跑过去,我侧身躲开,余光下意识扫向三楼最靠右的那间教室。

坐回座位,同桌周茉拆开薯片袋,偏头瞟我。“你今天怎么总往钟的方向瞟?”我没应声。

午饭点若瑶没过来。我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角落,闷头扒完饭,盯着窗外跑过去的几个人影发愣。周五真的到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刚打铃,放学的声响炸得整条走廊都晃。

我合上书,拉上书包拉链,走出校门的时候没回头。我算过,苏晚晴今天不用值日,这会肯定在旧书店待着。

旧书店在中学街往南走十分钟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拾光旧书”。巷口铺了满地梧桐叶,我踩过几片干透的,脆响顺着鞋底往上钻。

站到店门口,我扶着木招牌边喘了两口气。玻璃门关着,门后挂了整排旧明信片。

我握住门把手,凉意在掌心漫开,轻轻一推,门顶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满屋子都是旧纸浆混着墨的沉香味。过道窄,我绕开地上堆的半人高旧杂志,一眼看见柜台后面的人。

苏晚晴握着钢笔,正往一本旧书的扉页上写字,听见铃铛声抬眼望过来,眨了两下眼,才把笔搁稳。

“……你来啦。”她语气淡,搁笔的手顿了半秒。

“嗯。”我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拽了拽,“你在写什么?”

“帮刘叔登记收来的旧书。”她把扉页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2003年秋,金陵”,蓝钢笔字晒得褪成了浅灰。

我站在柜台前脚不知道往哪放。

她半点不急,从柜台上敞口的铁皮罐里摸出个东西,推到我面前。是颗薄荷糖,白包装纸两端拧着皱。

“尝一颗?”她抬抬下巴。

我盯着糖看了两秒。她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戴任何饰品。

“我以前有个朋友,特别爱吃这个。每次去小卖部都要拿两包。”苏晚晴声音放轻,“后来她就不吃了。”

我没接话,伸手把糖拿起来,糖纸边缘的硬褶子蹭得掌心发痒。

柜台里间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晚晴,那套《辞海》标完了没?”

“快了刘叔。”苏晚晴侧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我,“要进来坐会吗?里头有张长凳。”

“……好。”

我绕开柜台边堆的旧课本,坐到里间墙角的木长凳上,深棕色漆面磨得发亮,边角都溜手。

苏晚晴放下笔走过来,坐在长凳另一头,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刚好能站下一个人。

“你周五都在这打工?”我问。

“周二周四也来,周末偶尔来半天。”她偏头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五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下班。”

我指尖抠着凳面翘起来的漆皮,没说话。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长凳面上。

“你口袋里还藏了一颗。”

“刚从罐子里顺的。”她顿了顿,“刘叔知道我在意的人爱吃这个。”

“那个人,”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压得低,“她现在……”

“不清楚。好久没联系了。”她打断我,语气平,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蹭了两下牛仔裤布。

沉默漫在两个人中间,像旧书页缝里积了好几年的灰。最后她站起来,从柜台顶层抽出本蓝色封皮的旧书,翻了几页走回来,坐得比刚才近了小半寸。

“那片叶子,”她抬手指了指我校服口袋的方向,“能给我吗?”

我摸出银杏叶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蹭过我的指腹,凉的,像刚摸过冰的糖纸。她把叶子夹进书页里,是本《飞鸟集》的旧译本,刚好翻到第97页。

“你想在旁边写备注也行,这页对着的空白页还空着。”她把书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

第97页夹着那片银杏叶,那道贯穿的纹路贴在泛黄的纸面上。书页边缘有个旧折角,之前被人用力按平过,折痕淡了,指尖摸上去还能碰到浅浅的凹印。

我愣了一下——那个深度和课本第三页上的压痕很像,不是折一次就能留下的痕迹,是有人反复用指腹顺着折痕压平,一遍又一遍。

“这书是刘叔前阵子收的,我今天刚标完信息。”她声音放得更低,“送你了。”

我攥着书脊。她转过脸看我,逆光里侧脸的轮廓镶了层软乎乎的金边。“明天的安排,你想好去哪了吗?”

我张了张嘴:“你呢?”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挪开半分。“明天下午两点,土地庙那棵银杏树底下见。”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没说别的,单说“土地庙那棵银杏树”,她知道我记得。

“……好。”

铜铃铛又响了,穿蓝白校服的男生跨进来找《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刘叔从里间探出头,指了放教辅的架子位置。

苏晚晴起身走回柜台,站起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鼓出个尖角,形状像艘小纸船。男生很快找到书付完钱走了,店里重新静下来。

我站起来,把那本《飞鸟集》塞进书包侧袋。

“我该走了。”

她抬眼,笑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转身往店门走,经过挂了满墙明信片的玻璃门,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余光里她正侧着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看。铃铛在头顶叮铃晃了一声,傍晚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缩脖子。

我站在巷子里,回头扫了一眼木招牌上掉了漆的绿字。

掌心的薄荷糖被捂得发暖。

我把糖塞进口袋,另一侧口袋里还多了个东西,我停下来摸出来,是片银杏叶,刚才苏晚晴趁我起身的时候悄悄塞进来的。

口袋里装了三样她给的东西:一颗薄荷糖,一片银杏叶,一本旧书。

书页里夹着半幅没画完的画面,那道断了好久的线,明天下午两点,就能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接上。

身后旧书店的黄台灯亮了起来,暖光从明信片的缝隙漏出来,铺在青石板台阶上。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风卷着落叶擦着脚边打旋。我摸出薄荷糖,拧开糖纸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裹着点淡得几乎尝不出来的甜。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晚晴总把叠好的糖纸小船塞进我铅笔盒里,那时候我全当没看见。

我咬碎薄荷糖,凉意在嘴里炸开。

明天下午两点,土地庙那棵银杏树。

我不会走远。我永远在她能找到的距离里。

这一次,我也不会让那道线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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