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上拉成一道金线。
我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苏晚晴昨晚发来的消息:“那,明天?”我没回,消息躺了一整夜,像刺卡在嗓子眼。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她没说具体时间地点,只说“明天”,可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个约定——旧书店长凳上她说的话:明天别走太远,待在能被她找到的距离里。
我拉开床头柜,拨开旧便签,台灯底座下压着那片银杏叶,叶脉上有一条铅笔画出的连续线,从上到下无断点。
周三她画完这条线递给我,说如果没断,第二天还走这条路。现在它完整地从我指腹滑到叶尖。我把银杏叶翻了个面,塞进外套口袋。
窗帘被风掀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玄关,蹬上白帆布鞋,拧开门锁。
别走太远,能被找到的距离——这是若瑶和苏晚晴分别说过的话。
我没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出门,但若瑶回家扫一眼鞋柜就能知道少了那双鞋。
楼下阳光砸在地面,影子缩得极短。我站在单元门口,往左是河堤,往右是商业街。愣了几秒,我往左拐。
穿过小区侧门,梧桐树,窄巷子。
那天苏晚晴走在我左边,书包带偶尔蹭到我的。
今天左边空着,风穿过去凉飕飕的。
我走得很慢,手指插在口袋里,银杏叶贴着手机背。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左边往土地庙,右边往河堤延伸段。我选了左边——走左边的话,不会在一分钟之内反悔掉头。
土地庙灰瓦从树缝里露出来,庙前空地上没人。
风把干叶扫成一堆又吹散。我绕到后面石凳坐下。那棵老银杏树冠在风里轻晃,叶子边缘泛着淡金,风扫过树冠的声音像翻旧书。
石凳被太阳晒透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白帆布鞋,昨天刷的,谈不上特意,可若半分不在意,昨晚也不会在阳台搓五分钟鞋边。我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还有干草的焦香。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接着往河堤走。走了两百米,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得几乎扫到河面。我站在树荫里,冒出个念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今天可能不会来,就算来了,没约好时间地点,我连短信都没回,她凭什么找过来。可我没动。
就在这时我听见脚步声,从身后飘过来,节奏不紧不慢。
我手指僵在柳条上,脊背绷直,心跳压过了河水声。我没敢回头。脚步声继续靠近,然后停了,停在五六步远的位置。
风停了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像刚跑完街。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找到你了。”四个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攥着柳条,指节泛白。她的脚步声又响了半声,然后彻底停了,那个距离没变。
我慢慢转身。
苏晚晴站在五六步外,穿浅灰色长袖T恤,袖子撸到小臂,头发扎成高马尾。口袋鼓鼓的,右侧有个小圆疙瘩。
她看着我,目光扫过我攥着柳条的手指,又抬起来。
我松开柳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说过,待在能被我找到的距离里。”
她偏了偏头,“我先去了你家楼下,看见你往左拐,就顺着跟。
到土地庙,看见石凳上有坐过的印子,偏左的位置,就知道是你。然后接着走,到岔路口,选了左边,走到这看见柳树下站着个人。”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
我没接话。她往前挪了半步,影子靠过来,先脚尖,再整个轮廓,最后挨到我影子的边,中间空出点缝隙。
“站多久了。”她问。
“没看时间。”
“等了多久。”
我梗了一下:“出来走走,走累了站会。”
她没拆穿,嘴角弯了半分。然后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薄荷糖,不是新的,糖纸皱巴巴的,像被拆开又包好。她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白底蓝条纹糖纸,是初二那年学校小卖部的旧款,现在买不到。她往前递了递。我慢慢伸手接过来,指尖蹭到她的手指,她体温比我低,像被河风吹凉了。
她没缩手,我也没动。
糖纸在掌心里硌着。
我握紧,抬眼看向她。
她已经把手收回左边口袋,那口袋鼓鼓的,撑出细长轮廓,不像银杏叶也不像糖盒,更像叠好的信封。
“你昨天那条消息,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没回,我就猜你今天下午会出门。”
“要是我没出来呢。”
“你出来了。”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赌对的得意。
我低下头,捏着那颗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站在柳树底下,安安静静等。
风又吹了一阵,柳条扫过她的手臂,她躲都没躲。
我开口:“我昨天……本来有人约我做别的,我推了。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琢磨今天到底要不要出门。”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出来了。”
她弯腰捡了片落下的柳叶,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松开,柳叶落到泥地上。
“你呢,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出来。”
“我不确定。我只是把所有能找到你的路线都走了一遍。要是走完了还是没找到,我就直接回家。”
我捏着糖纸,折痕硌得指腹发疼。“我不知道……你会走这么多遍。”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说。
口袋里的银杏叶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我说:“那天你给我的那片叶子,我带出来了。”我把银杏叶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掌心里摊平。
叶脉上的凹痕沾着天光,连续线从叶柄滑到叶尖,半分断裂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叶子上,停了好半天。然后她低头摸向左边口袋,不是放薄荷糖的那个。
掏东西的动作很慢,像还在犹豫。是另一片银杏叶,夹在透明塑封明信片里,叶片完整,边缘裂了细纹,明显存了很长时间。
她把叶子递过来。我没接,盯着叶片的裂纹:“这个,是什么时候的。”
“初二那年秋天。你跟我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一个星期。”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被抽走。她没看我,视线落在河面:“我在学校后面那棵银杏树下捡的,捡了两片,一片夹在日记本里。
另一片——我塞你课桌抽屉了。然后第二天被你扔了。”
风往我脑子里钻,把所有声响卷得干净。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扔完转头就走了。”她把叶子往前递了递,“这片也给你。”
我伸出手,指尖的颤抖没能藏住。她把叶子轻轻放在我掌心。
两片银杏叶并排躺着,新的旧的挨在一起。旧的那片边缘干裂发褐,新的那片还留着青黄色的韧劲儿。我手指蜷起来,把两片叶子一起拢在掌心。
“我之前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我之前没认出来是你。”她没接话。“那颗糖,还有那天在旧书店你说的话,我昨天晚上才敢确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刮过一遍。
“然后呢。”
我答不上来:“不知道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她没皱眉,没叹气,像早就准备好等我给出这个答案。“我猜到了。你能带着那片叶子走出门,就已经够了。”
我抬眼看向她。她没笑,也没退,就站在拉近的半步距离里。
河风又从水面推过来。“走吧,别站风口吹着。”
“去哪。”
“不知道。”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想去哪。”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装着那颗薄荷糖和两片银杏叶,沉甸甸的。“没想好。”她等了几秒,走回来半步,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外套口袋的位置,隔着布料点了一下。那点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收回手,看着我:“那下次——要是下次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的呼吸顿了半秒。风又吹起来,柳条擦过耳尖。我攥紧口袋里的叶子,两片叶子的边缘贴在一起,一片硬实,一片发脆,中间隔了两年零七个月。
我抬起头:“那你就多找我几次。”
她什么都没说。过了好半天,她转回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次,”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可以多走一段路吗。”
我站在柳树底下,口袋里的叶子贴着大腿:“我试试。”
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没转身,没应声,就把步速调到刚好我抬步就能跟上的程度。我抬脚跟上去。
走出去一段路,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插在左边口袋里,撑出细长轮廓,不像银杏叶也不像糖盒,像叠好的信封角,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察觉到我在瞟她的口袋,没解释,反而把手往里面缩了缩。
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我会忍不住琢磨,那个口袋里到底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