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她忽然停步。
我以为她要转身道别,她却偏过头扫了我一眼,扔下三个字:“跟我来。”
她没给我留发问的余地,不等我应声就拐进旁边的窄巷。我抬脚跟上,不是服了她那句命令,是看见她脚步刻意慢了半拍,留足了我追上去的空隙。
从我家巷口往西,穿两条马路,路过常去的旧书店时我没停,苏晚晴也没回头催。她步速不快不慢,刚好卡着我不用小跑也能跟上的节奏,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浅灰的影子被午后太阳拖得贴在地面上。
“你昨晚睡得好?”
“还行。”
“还行是睡踏实了,还是压根没合眼?”
“……没睡好。”我没瞒她。
她背对着我,嘴角悄悄往上挑了半分。
我们拐进了我从来没走过的岔路。
路面陡然收窄,两边是掉了灰皮的旧砖墙,墙头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巷子尽头立着扇锈得发褐的铁门,门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
苏晚晴伸手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磨出锈迹掉渣的声响。
门后藏着往上绕的铁楼梯,扶手锈得摸一手褐红的碎屑,梯身窄得只能容单人通行。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级台阶的空隙。
“这是哪儿?”
“我以前常躲的地方。要是你不想爬,咱们随时往回走。”
“我爬。”
她没再接话。
爬到顶是扇木门,红漆掉得只剩零零碎碎的斑块。苏晚晴一推,亮得晃眼的日光瞬间涌了出来。
是天台。
废弃了很久的天台,水泥地面裂出好几道缝,缝隙里冒着凉绿的苔藓。
四周围着半人高的女儿墙,墙面上留着褪得发淡的涂鸦。正中间孤零零摆着条被人扔在这儿的长凳,凳面的木头晒得发白发酥。
苏晚晴走过去直接坐下来,没拍凳面上的灰,也没抬手示意我坐。
“我以前闷得慌就往这儿跑,从初二那年开始的。”
我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这儿没人来,清静。站在缺口那儿还能看见你家那栋楼。”
她偏过脸看我,金闪闪的阳光铺在她左半边脸颊上。
从女儿墙的豁口望出去,越过几栋居民楼的红瓦屋顶,刚好能看见远处那排和这儿差不多高的灰白色老楼。
“每周五下午我都来坐半小时,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就坐着发呆。”
她在这儿坐了两年,盯着那个方向,知道我在那片楼群的某扇窗户后面,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那时候我总在想,要是你放学回家站阳台收衣服,我能不能看见。后来才发现隔得太远,连人影都辨不清。”
我站在长凳边,离她两步远。风卷着墙根的草屑吹过来,撩得她额前碎发往上飘。
“你昨天答应我,今天不会走太远。所以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了,离你家近。”
她手伸进外套口袋。
“不是要带你去画银杏,是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口袋摸出个扁平的铁盒,巴掌长,边缘的漆磨得精光,露出底下银灰的金属底色。盒盖面上划着好几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出来的。
我目光扫过她另一侧鼓囊囊的口袋。铁盒是从右边口袋掏出来的,左边那截细长的轮廓,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指尖在铁盒边缘顿了半秒。
“你想看吗?”
我本该摇头拒绝的,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我往前挪了一步。
苏晚晴指尖用力,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油墨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盒子里全是银杏叶。
不是一两片,是几十片,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每片叶子都夹在一张对折的白纸条中间。最上面那张纸条露着小半角,印着个手写的数字。
我目光落上去。
“6.14”。
我认得这笔迹,是我自己写的。
那是初二逃课去画银杏的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像盆凉丝丝的水兜头浇下来。
六月十四号那天,我和苏晚晴一起溜出学校,跑到城西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老路。
风刮得很大,我们蹲在树底下捡叶子,比赛谁能找到最像心形的那片。
我挑到的最好的那片被她抢了过去,她当时还扬着叶子笑,说这片归我了,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看的。
那天晃眼的阳光,风里飘的银杏清苦气,她坐在树根上仰脸看我的模样,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6月14号,她把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存了两年。
而且不止存了一年。铁盒里的纸条有的边缘黄得发脆,有的还挺新。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断过。
“我初三开始攒这些叶子。最开始随手夹课本里,后来课本换得勤,就找了这个盒子装。有时候一整年只能捡到一两片形状周正的,有时候能攒一小把。”
她声音平平静静的。
我目光从铁盒移到她手上。
她手指不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此刻铁盒摊在她膝盖上,干透的银杏叶全露在午后的日光里。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不是天天揣着。但每次要见你之前,我都会把它塞包里。”
她没说为什么。
我低头盯着铁盒里的银杏叶。
最上面压着的另一张纸条露着角,后面的日期被叶子盖着看不见。
那些整整齐齐排着的纸条边,像一串刻在旧纸上的时间刻度,把一整个秋天的风都封在了铁盒子里。
“要不要翻开来看看?”她问,手轻轻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寸许。
这是她完完全全递到我面前的秘密。
我没伸手去接铁盒,只是蹲了下来。蹲到和她膝盖齐平的位置,目光刚好和盒口对上。
阳光斜斜落进盒子里,把干透的银杏叶照得半透明,叶脉根根分明,像刻在叶面上的纹路。
我抬着手,没往盒子里伸,只悬在盒口上方半寸的位置。能摸到铁盒散出来的凉,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件特有的、浸了点潮气的温度。
我的手悬在那儿停了三秒。没往回缩,也没往盒子里探,就那么僵着。
苏晚晴没出声。她就盯着我,眼神比我预想的还要稳。
“你初二那年……六月十四号下午,说过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指尖轻轻抵上铁盒边缘。凉得刺骨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节爬上来,漫过手腕,一路沉到胸口。
我记得。
“不是讨厌。”我开口,声音轻得风一吹就能碎。“我从来没讨厌过你。”
我蹲在她跟前,手指搭着铁盒边看她。她睫毛颤了颤,又慢慢抬起来。
“那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一句话能讲清那个乱糟糟的下午。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是因为讨厌,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拿这份慌慌张张的心情怎么办。”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没接着追问。她轻轻把搭在盒盖上的手挪开。
“我把这些东西在这儿放了两年,多放一会儿也没关系。”
风扫过来,吹得我指尖下的纸条边角轻轻晃。我低头看盒里的银杏叶,阳光刚好移到头顶,把整盒叶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露了个角,上面写的不是日期,是我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我找到那片心形叶子了。”
我指尖顺着铁盒边缘滑进去。
没碰别的东西,只是指腹轻轻蹭到最上面那片银杏叶的边。
干透的叶片在我指尖下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我听见了。
苏晚晴没躲。
我也没往后缩。
我就蹲在她膝盖前面,手指停在铁盒里,指尖压着那片裂了小缝的银杏叶。
太阳晒得我后颈发暖,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没打算把手收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被风揉得模糊,苏晚晴才轻声开口。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我眼眶忽然热得发烫。
不是想哭,是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找不到别的出口,顺着喉咙往上涌,烧得我鼻尖发疼。我低着头,盯着那片被我蹭出裂纹的银杏叶,眼泪毫无预兆砸了下来。
就一滴。落在铁盒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没敢抬头看她。
铁盒边缘那滴水痕微微发亮。我手没往回收,身体也没往后躲,就那么蹲在原地,任由那股热意从眼眶里淌出来,落在铁盒冰凉的金属面上,落在我藏了好多年不敢碰的心事上。
苏晚晴没动。
她只是又轻轻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方便我指尖碰到更多晒得暖融融的银杏叶。
风从我背后吹过来,很快吹干了我脸颊上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