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压着那片干透的叶片。
我另一只手撑在水泥地上,眼泪先掉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另一滴落在铁盒边缘的银杏叶上,在干透的叶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我没抬头,也没松开压着叶子的手指。
“你刚才说不是讨厌。”
苏晚晴的声音很稳,可我听得出那是用力撑出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
她的手指落在我脸颊上,指尖在我脸侧的上方悬了半秒才落下来,像是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偏头。
我被碰到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偏了偏头,偏到一半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一偏会偏成什么。
我停住了。
苏晚晴的指尖在我停住的瞬间轻微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指尖继续往下落,贴上了我的颧骨。我的皮肤被她的指尖碰到的地方先是凉了一下,然后她的体温慢慢透过来。
“你哭的时候,”她的拇指指腹顺着我的颧骨缓缓蹭过去,把挂在那儿的眼泪蹭掉,动作慢得像在反复确认我脸上的温度和轮廓,“右眼会先掉眼泪,左边要多等三秒。”
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
那是我初二逃课那天下午,蹲在银杏树下,被风吹出的那滴眼泪的节奏——她记住了。
她的拇指从我的眼角滑开,整个手掌贴上了我的脸颊。
她的掌心温度比指尖高,盖住了我的半边脸。然后她稍微用了一点点力,把我的脸抬起来。
我抬头的瞬间,视线撞上了她的脸。近得能看清她下眼睑泛着红。她眼眶湿了。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像被人掐住。
苏晚晴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托着我的下巴,拇指按在我下颌骨侧面的凹陷处。
“那天——”我的声音在抖。她托着我下巴的力道没有变,稳稳的,没有催促。
“你跟我说,”我说,“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
她的拇指停住了。
“我没有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苏晚晴没有出声。
她的拇指又开始动,很慢地顺着我的下颌线往后滑,停在我耳垂后面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凹陷,她的指尖刚好嵌进去。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没把话说完,那半句话就悬在空气里。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铁盒里银杏叶的气味、她指尖的温度、天台上的风——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收束到同一件事上。我听见自己说:
“我说的是——你确定吗?”
风声突然变大,卷起天台上的灰尘掠过我们脚边。
“你问我想不想和你在一起。我说,你确定吗?然后你说你确定。然后我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不能。”
苏晚晴的手指没有动,她的整只手都停在我下颌的位置。
“你听完之后愣在那儿。我等了很久,以为你会再说点什么。你没有。后来走廊尽头墙上有影子晃动——我怕有人看见我们。我怕我再说一个字,我就会说好。”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吹散的。
“然后我跑了。”
苏晚晴的拇指重新开始动了。她两只手一起捧住我的脸,掌心贴着我两侧的颧骨,指腹抵在我耳边。她的声音异常轻。“你在怕什么?”
我看着她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深。“我害怕——”
我的喉咙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
“我害怕——”
第三次。我闭上眼。
“我害怕我们真的在一起之后,总有一天你会走。我怕得到之后再失去。”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
苏晚晴的手指还在我脸上,指腹压着我的脸侧。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然后她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的脸撞上她的锁骨。
她按在我后脑勺的手收紧,指腹压进我的发根里。另一只手绕过我的腰,慢慢收紧——先是用手臂环住我的后背,然后是手掌覆上我脊背中间的位置,轻轻压下来。
她被风吹凉的校服布料贴在我的侧脸上。
我闻见了她衣服上的味道,和初中的时候一样。
我的肩膀僵住。手悬在半空。
苏晚晴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带着微微的颤抖。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嘴唇贴在我的发际线处。
过了两三秒,我才感觉到她按在我后脑勺的手,一下下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捋——动作很轻,从发根捋到发尾,再回到发根。周而复始。
我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又僵,终于慢慢落下去。
手指没有落到她背上,在她后背上方停了一下,攥紧,松开,再攥紧。最终我指尖慢慢往前伸,轻轻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抓得不深,只是松松地攥着。
但没有完全收回来。
苏晚晴没有动。她只是把箍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我侧过头,让耳朵贴近她胸口的位置。
隔着两层布料,我听见了她的心跳。
跳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数了数。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点。
苏晚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她的声音里有种我无法辨别的细微东西,不是埋怨,是某种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痛,像是雨季过后墙上的水痕,你知道它曾经很重,但它已经干了。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手指攥着她腰侧的衣料,攥出了几道褶皱。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她用拇指蹭掉我眼角还挂着的那滴泪,手臂又轻轻收了半分力,不是拉得更紧,是抱得更贴。然后她慢慢松开手,站起来,但没有完全松开我的手。她捏着我的指尖,往上提了提。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苏晚晴拉着我走到天台边缘。
那道半人高的水泥围栏上落了层薄灰,她抬手扫了扫,先坐了上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我挨着她坐下去。
风迎面吹过来,吹干了我脸上没干透的泪痕。远处传来学校钟楼的一声钟响,是整点报时。阳光已经开始往西边斜,天台上我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连在一起。
“初二那天,”苏晚晴说,目光望着远处的楼群,“你走了之后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我以为你至少会回头看一眼。
你没有。
我等了一个小时,等到天快黑了才走。那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等人这种事,不能被对方看见。”
我看着前方的楼群,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坐在你旁边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握,没有抓,就那样安安稳稳地放着。
我没有抽开。
远处有只灰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起来,翅膀扇了几下,消失在居民楼之间的空隙里。
过了很久,久到影子在水泥地板上又移动了几厘米,苏晚晴轻声开口。“走吧。该回去了。”她站起来,伸手给我。我握住她的手,撑着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麻,被她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我也没有躲。
我们走下铁楼梯的时候,铁盒已经被她收回了口袋里。巷子口的光线已经没有刚才亮了,天光收成一条窄窄的白线,挂在两排老楼的缝隙里。
我们走得很慢,步子不约而同压得很缓。
经过学校后门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苏晚晴停了一步。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丫,枝头还剩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明天还来吗?”她问。
我看着那根枝丫,又看了看她的手。
“来。”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们穿过巷子,走到能看见学校大门的那条路上时,我的手背忽然碰到了一样温热的东西,是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蹭了三厘米,然后分开。
谁也没有再往中间挪。
我到家的时候,若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和同学去书店逛了一圈。”
若瑶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电视屏幕上。“哦。”
我没再说别的,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苏晚晴的消息。
就一行字:“明天放学,我在银杏树下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好”字的拼音键盘上悬了许久,按了下去。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没有再看。
但这一次,我不是在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