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白神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抖,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快速移动。她立刻锁定了那个方向,拳头已经攥紧,目光钉在震动传来的方位,身体微微前倾,像弓弦拉到了满月。
“看来是你先沉不住气了啊。”白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笃定,“没有养分的话你就会饿死。解除隐身也会死。而我现在状态非常好!”
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清晰,从她左前方大约五米的位置传过来,还在往右移动。白神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朝那个方向扑过去,右拳带着全力砸出。拳头穿过了空气,但击中了什么东西——一声闷响,有硬物碎裂的触感从拳面传上来,碎石四溅。
“我赢了……”白神的话刚出口,忽然觉得视角在往下掉。她眼前的世界忽然歪了一下,天空和地面交换了位置。她看见自己的双腿还站在原地,膝盖微微弯曲,脚掌踩在草地上,保持着那个出拳的姿势。而她自己的身体,从腰部往上的部分正在往地上落,断口处的肌肉和骨骼截面暴露在空气中,血还没有来得及喷出来,像是画面被切了一刀。
她的大脑空白了半拍,然后很快拼凑出了发生了什么。隐身的石头和隐身的甲虫以肉眼来看没什么区别。那块石头是甲虫隐身扔出来的诱饵,她砸碎的是那块石头。甲虫趁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石头上的时候,从地下挖了一条通道,钻到她脚底,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地下向上攻击,把她的身体从腰部截断了。
她的上半身落在地上,肩膀磕在草地上,断口处传来一阵迟缓的、像是被延迟了的剧痛。她看着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然后那双腿失去了平衡,膝盖一弯,倒在了地上。
甲虫从她面前的地洞里钻出来,甲壳上沾着泥土和碎石,复眼俯视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平稳:“震动感确实是从地面传来的。不过那是挖洞的震动感,不是移动的震动感。人类分不清这个区别吧?我们甲虫就可以分辨得很清楚。”
白神躺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沿着嘴角淌到草地上。她看着甲虫那双泛着绿光的复眼,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草叶和泥土从指缝间滑过。
甲虫低下头,附肢伸向白神的上半身。它的口器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齿状结构,上面还挂着之前进食时残留的血迹。它闻到了白神断口处散发出的血腥气,那种新鲜的、带着温度的气味让它饥饿了几天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浪费了不少能量,但吃掉你的话,应该能补回来大半。”甲虫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终于要进食的满足感。
白神躺在地上,看着甲虫朝自己凑过来。她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血从断口处不断地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地。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处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地往下掉。但她攥紧了拳头,手指掐进掌心里,用最后一点清醒把力量集中到手臂上。
“无论……伤势再怎么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无限之王的力量……是不会减弱的呀。”
甲虫的复眼猛地缩了一下。它想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神的拳头从下往上击中甲虫的头部,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带着无限之王叠加出来的力量,速度越来越快,拳头砸在甲壳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甲虫的身体开始碎裂,甲壳一片片脱落,附肢从关节处折断,断裂的截面喷出浑浊的体液。它想用最后的力量自愈,但刚长出来的甲壳立刻又被下一拳打碎,裂痕在不断蔓延,直到整个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形状,轰然碎裂成无数块碎片,散落在草地上。
甲虫的最后一片复眼在碎块中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自愈……已经来不及了……”
操场上安静下来。碎壳和残肢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和淡淡的腥臭。白神的上半身躺在草地上,拳头还攥着,慢慢松开了,手指垂落在草叶间。
一条绫乃从廊柱后面跑过来,蹲在白神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部断口处,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但尽量维持着平稳:“太好了……看来是我们赢了。”
白神没有转头,目光望着天空,嘴巴微微动了动,问了一句:“雪乃怎么样了?”
一条回头看了一眼廊柱那边,说:“看了这么血腥暴力的画面,吐得不省人事了。要不要我叫她起来?”
白神摇了摇头,眼皮往下沉了一点,说:“不用了……让她歇会吧。”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头顶上那片蓝得很干净的天,低声说了一句:“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有智慧的怪兽啊……居然会打到身体断成两节什么的……”
一条绫乃蹲在白神旁边,低头看了看她那个断开的腰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她抬头看了一眼白神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好奇:“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超能力者断开身体真的还能活那么久。一般人的话,好像只能活七秒左右,更别提出拳了。”
白神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的。她看着一条,声音又虚又弱:“赶紧送我去治疗吧……不然我真的要没命了。我又不是蟑螂。”
一条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去把她下半身搬过来。她转过身,朝白神那双腿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白神那半截下半身正站在草地上。两条腿稳稳地踩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腰部的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深褐色光泽的新生组织。而那截身体的上方,从腰部的断面处,正在慢慢长出一个新的上半身。肩膀、锁骨、脖子、脑袋,皮肤一寸一寸地覆盖上来,五官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定格成一张脸——白神的脸。头发也是黑的,长度和发质都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的,瞳孔中隐隐透着一点幽绿的光。
那个新长出来的上半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是甲虫那种沙哑的、带着砂砾摩擦感的语调:“生命是在不断进化的。弱小的生物只有进化成更强的生物才能生存。既然你打败了我,我就要演化出你的生命形态。我刚刚把体细胞寄生在了你下半身的断面上,借助你的身体完成了拟态。”
白神的上半身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站在几米外、长着自己脸和身体的家伙光着上半身站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感觉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涌上来,声音拔高了一截:“不要顶着我的脸光着上半身啊!老娘的胸像地震的时候盘子里的布丁一样,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穿个内衣行不行?”
甲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隆起,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白神,说:“这让你感到不爽吗?”
它歪了一下头,复眼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激怒猎物是对自己有利的策略。那接下来我要……”
它忽然弯下腰,张开嘴,然后叼着那块柔软的组织往上一提,像叼着一块肉。
白神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整张脸从苍白瞬间涨成了通红。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有病啊!这种不雅动作,我一辈子都不会做啊!”
甲虫把那块被自己叼着的组织松开,站直身体,咧开嘴,用白神的脸做出一个甲虫才会有的表情。它说:“那当然,因为你这辈子马上就结束了嘛。这是典型的人类幽默吧?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甲虫用白神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朝着白神和一条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它的动作和真正的白神几乎一模一样,连起步时肩膀微微下沉的那个习惯都复制得惟妙惟肖。
一条绫乃反应很快,弯下腰一把抄起白神的上半身,把她举了起来。白神的断口处还在淌血,被一条抱起来的瞬间血滴顺着衣服下摆往下淌,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白神顾不上疼,咬着牙抬起右拳,朝着迎面冲来的那个“自己”挥了过去。
两个拳头撞在一起。空气中炸开一声闷响,像是两块铁板拍在了一起。甲虫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白神的拳头也偏到了一边。力量不相上下。无限之王对无限之王,同样的能力,同样的输出,两边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但白神比它多了一样东西——她正在流血。她的下半身没了,血液循环系统被切断,每一次剧烈的发力都会让断口处的血液被挤压着往外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部的断面,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缓慢地渗了,而是顺着每一次呼吸和拳头的震动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微微颤着,攥成拳头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在抽动,连带着小臂的筋都在一跳一跳。她用另一只手撑住一条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稳住,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抖。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体温流失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白色。
她还能挥拳。无限之王的力量不会因为身体虚弱而减弱,只要她还能锁定参照物,力量就能提上去。可她很清楚一件事——如果她死了,那就什么能力都用不了了。拳头再有力量,也得有人攥着才行。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透的纸,边缘慢慢软塌下去。
白神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隔了一层晃动的温水,边缘在扭曲。她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像有人在她头骨内侧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机会的话……有一个。只有一次。”
白神猛地清醒了一下,是一条的声音。她转头看向一条,一条正抱着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冲过来的甲虫,嘴唇没动,但那句话清晰地落在白神脑海里。
“那怎么可以?”白神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比疼痛更尖锐的东西,“你会死的!”
一条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公式:“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两个都会死。”
白神的拳头攥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但手指在抖,力气握不实。她看着那个冲过来的甲虫,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笑容,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附肢已经在空中扬起来了。她说:“那也需要完美的执行才能实现。我们不过是两个十四岁少女而已,还在读初中啊……你不会害怕吗?”
一条没有回答。两秒之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稳得像一根绷直的线:“没关系。我用精神控制能力把自己控制住,来圆满完成指令就好了。”
甲虫已经冲到面前了。拳头带着无限之王叠加出来的力量,直直砸向白神的头部。这一拳如果打中,白神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碎开,一条也躲不掉,两个人都会被这一拳贯穿。
白神没有出拳。她只是看着那个拳头朝自己砸过来。
一条松开了抱着白神的胳膊,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白神面前。她举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调动了全部能调动的精神力量来强化自己的身体韧性,但那不够。远远不够。甲虫的拳头砸中了一条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她的双臂断开了,接着是肩膀、胸骨、肋骨,身体的正面在那一瞬间被砸出一个凹陷,血从口中喷出,身体整个往白神那个方向倾倒下去。
甲虫的拳头被一条的身体卡住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一条的身体挡在白神面前,像一面用自己撑起来的屏障。
白神只有这一拳的机会。
她把自己的全部意识集中到那只右拳上,锁定了甲虫的头部作为参照物。无限之王的力量在零点一秒之内灌注进去,她感觉不到手在发抖,感觉不到伤口在流血,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在哪儿,只感觉到那只拳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她挥了出去。
拳头穿过一条散落在空中的碎发,穿过血迹和尘埃,正正砸在甲虫的脸上。那张白神的脸在接触的瞬间开始碎裂,皮肤、肌肉、骨骼像被大锤砸中的陶瓷一样崩解开来。裂纹从被击中的位置向外扩散,整个身体从头部开始向后塌陷,甲壳碎片和拟态的皮肤一起飞溅出去,散落了一地。
甲虫的身体倒在地上,碎块还在微微抽动,复眼最后闪了一下,暗了下去。
操场上安静了。
白神的上半身倒在草地上,拳头还伸着,没有收回来。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一堆碎片和血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断口处的血还在流,比之前更慢了,慢到像是快要流干了。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旁边,一条的身体碎落在几步远的地方,校服的碎片散在草叶间,头歪在一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朝仓雪乃从昏迷中缓缓醒过来,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然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满地散落的碎壳、断裂的附肢、血迹斑斑的草地、白神的上半身倒在血泊里,还有散落在几步之外、已经看不出完整形状的一条绫乃的残骸。雪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睛又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草地上,又晕过去了。
神宫寺从操场边缘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人——月城千景。月城歪着脑袋,断臂处被一条毛巾简单扎着,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神宫寺手上,还在昏迷。神宫寺走到白神边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把月城往肩上一扛,然后弯腰把白神的上半身也抄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看了一眼旁边一条的碎片,叹了口气。
“真是的……明明只是少女而已,打得那么血腥干什么?”她嘟囔了一声,转身朝校医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习惯了一样。
几小时后。
白神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用手摸了摸腰侧,又摸了摸肚皮,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连一道疤都没留下。她眨了两下眼,又低头掀开病号服的下摆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她把目光转向周围,这是一间整洁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窗外是校园里绿油油的树冠。一条绫乃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她。对面那张床上躺着月城千景,两条胳膊都在,完好无损。角落里坐着雪乃,手里捧着一本书,脸色还有点白,但看起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白神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冒出一句话:“什么嘛……原来是在做梦。这里是哪?”
月城千景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臂,手指张开又合拢,她转头看着白神,开口说:“甲虫怪兽真正的能力是——”
一条绫乃打断了她:“等等,你也知道甲虫怪兽?”
雪乃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白神,说:“你们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解决甲虫怪兽了。”
白神愣了一下,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神宫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房间里四个人,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都说了没事”的轻松:“恭喜你们喽。学校表彰你们解决了大危机,还会额外发放奖金。只是下一次不要打得那么东一块西一块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不是什么正经学校呢。”
白神从床上跳下来,踩在地板上跺了两脚确认自己确实能站得住,然后转头看着神宫寺:“我们的学校各种意义上都很不正常啊!还有,为什么那么快就治好了?不应该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吗?”
神宫寺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你不会是想逃课吧?那可不行啊。”
“我是说,”白神往前走了两步,“怎么治得那么快?”
神宫寺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朝校医室里面努了努嘴:“我们学校的校医有治疗的超能力。能治任何疾病和伤势,完全把人复原到健康状态。就算只剩一块肋骨,也能复原出一整个人来。”
白神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自己的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感叹:“超能力时代真方便啊。”
奖金发下来的第二天,四个人约好去学校外面那家评价不错的家庭餐厅吃饭。白神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冷气夹着炸物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很快做了决定。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白神第一个开口:“我要一份炸鸡块和一份咖喱饭,咖喱要中辣。”
她合上菜单,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雪乃。
雪乃低头看着菜单,目光没怎么在菜品上停留,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清单。她说:“我喜欢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所以会尽量吃一些单手能吃的食物。不用烫嘴,也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对付的。”
白神点了点头:“就像是不烫嘴、又不消耗餐具的那种?”
雪乃嗯了一声。
一条绫乃坐得端端正正,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反复确认的选择题。她说:“我喜欢规律的生活,所以讨厌口味上可能有偏差的东西。要是哪天吃到了不好吃的东西,会影响一整天的心情。最好是那种稳定、可靠、不会出错的。”
白神侧过头想了想:“就像是烤鱼、味增汤、米饭之类的东西?”
一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月城千景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她说:“身为侦探,我比较习惯吃能装在风衣口袋里的东西。最好是便利店里就有的那种,方便获取。”
白神接话很快:“就像巧克力、能量棒、肉干之类的?”
白神说了一句:“看来大家都有各自的饮食偏好呢。”
过了一会儿,食物端上来了。白神面前摆着一大盘金黄酥脆的炸鸡块和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咖喱饭,咖喱汁浓稠,米饭堆得冒尖。而她对面的三个人面前,每人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旁边配了一小撮沙拉。
白神握着勺子,看了看自己那盘丰盛的、热气腾腾的、跟三明治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午餐,又看了看对面三个人手里拿着的三角形面包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样不就显得我很不合群了吗?”
月城千景把自己面前的三明治往白神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一种“试试看嘛”的随意:“即使是三明治,馅料也会不一样哦。不信你尝尝看。”
白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月城递过来的那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里面的金枪鱼馅料拌着蛋黄酱,带着一点清爽的酸味,还有微微的胡椒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说:“金枪鱼。”
月城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果然吧”的得意。
一条绫乃也把自己那半个三明治递了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在白神面前。白神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蛋沙拉的口感绵密,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盐味,面包压得很实,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她说:“鸡蛋。”
一条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雪乃低着头,把自己那半个三明治举到白神手边,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旁边的书上。白神接过来咬了一口,火腿的咸香和生菜的脆爽混在一起,加上薄薄一层黄油的味道,简单但很扎实。她说:“火腿。”
白神把三个三明治的半个都尝了一遍,咽下去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自己那盘炸鸡块往前推了推,说:“那你们也尝尝我的吧,炸鸡很好吃的,刚出锅,皮还脆着。”
月城看了一眼那盘炸鸡,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太油腻了,一般不会喜欢吃的吧。”
一条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不感兴趣。雪乃连头都没抬,目光还在书页上,只是轻轻摆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意思也很明显。
白神看着那盘推出去又被冷落在桌面中央的炸鸡,又看了看对面三个人各自埋头吃自己三明治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挤出一句话:“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针对我的?”
回去的路上,白神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没说话,肩膀有点绷着,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既不回头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月城、一条和雪乃走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白神的背影,谁也没开口。
走了大概一两分钟,月城悄悄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一条。一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掏出手机。雪乃见状,默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三个人在走路的过程中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群聊的名字叫“哄白神小组”。
月城: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一条:明显是在闹脾气。
雪乃:刚才在餐厅就开始不对劲了,点了炸鸡没人吃之后就垮着脸了。
月城: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该想个办法哄她一下?
一条:她不吃三明治,我们也不吃炸鸡,扯平了。
雪乃:你觉得她是因为炸鸡没被吃掉才不高兴的?
一条:我不知道。但她确实不高兴了。
月城:要不我们买点东西给她?最好漂亮一点的。
一条:买什么?我想要买点是白神能经常用到的东西。
雪乃:她的右手。
月城:??
雪乃:开玩笑的。你们继续。
三个人低着头边走边打字,完全没有注意到白神已经停下来了。她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三个人人手一个手机低头走路的样子,整张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垮下来。
“难……难不成我真被孤立了吗?”白神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生气的颤音。
三条目光同时抬起来,三只手同时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微妙地一样——都是那种“被发现了”的心虚。
回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白神还板着脸,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愣住了。
房间变大了。原本的双人间被换成了一个大间,一张巨大的四人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四个枕头整整齐齐地并成一排,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房间角落里还多了一张书桌和几个储物柜,窗户也比以前大了一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白神站在门口,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号,又走进来,确认了好几遍。
一条绫乃跟在她后面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新加的门边挂钩上,语气带着一种“你看我安排得怎么样”的从容:“我安排学生会的手下帮你搬了宿舍,手续也办完了。现在换成四人间了,开心吧?”
月城千景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垫,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这是让你明白我们不讨厌你的最好方法。都睡一张床了,就不可能是讨厌了吧。”
雪乃已经坐到床沿上,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白神,喜欢吗?”
白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巨大的四人大床,又看了看三个已经各自在房间里找到位置的人,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四个诡计多端的女同……为什么我非得睡四人大床不可?太可怕了吧这也!”
一条绫乃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做长期规划似的认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升级到十六人间呢?你开后宫的速度争气一点啊,现在才完成百分之二十五。”
白神正盘腿坐在床尾,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不可能会有十六人间的!怎么可能升级到十六人间?我又不是女同性恋,这根本不叫什么开后宫!”
月城千景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了两把,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往床上一倒,陷进松软的床垫里。她翻了个身,侧着脑袋看着白神,说:“想怎么叫随你吧。总之我们今晚要在这里睡觉了。”
白神张了张嘴,看了看已经占了床左半边的一条、中间偏右的月城,以及靠在床最右边、正低头翻书的雪乃,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那块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四个人轮流洗完了澡。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掉,灯一盏一盏关掉,房间里暗下来。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四人大床上,四个人各占了一个位置,中间留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白神躺在最左边,侧着身面朝外,背对着另外三个人,能感觉到床垫在有人翻身的时候轻轻晃动。她盯着墙壁上那个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耳朵里听着旁边三个人的呼吸声,有一个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了,像是睡着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心想,这床是真的很大。
房间里的灯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白边。四人大床上,四个人各自翻了个身,找好了自己今晚的姿势。
一条绫乃最先安静下来。她侧躺着,面朝中间,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已经睡着了。
月城千景仰面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拉得很长。她睡前把风衣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像是随时准备半夜爬起来一样,但身体已经彻底松下来了,陷在床垫里一动不动。
雪乃侧身朝着外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她的眼皮慢慢垂下来,手指还搭在书脊上,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缓,最后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睡着了。
白神躺在最边上,面朝墙,背对着三个人。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墙壁上那道模糊的月光,听见背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三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但都带着睡眠特有的那种安稳的韵律。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床垫很软,被子干净,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慢慢沉进温水里,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在四个人身上挪了一小段距离,从地板上移到床沿上,又慢慢爬上了被角。四个人谁也没有翻身,谁也没有说梦话,就这么平静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实战特训的时候,白神站在操场中央,对面站着神宫寺。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地面上还带着早晨的凉气。白神摆好架势,脚跟微微离地,身体前倾,目光锁在神宫寺的肩膀上。
神宫寺没有动。她甚至没摆什么正经的起手式,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冲白神勾了勾手指。
白神脚下一蹬,冲了出去。零点零几秒的功夫,拳头已经递到了神宫寺面前。神宫寺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她的耳侧过去,然后她抬手在诗音小臂上轻轻拨了一下,白神的身体就歪了半寸,擦着她肩膀冲了过去。诗音稳住重心转过身来,又出了一拳,又被同样的方式带偏了。几个来回下来,白神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拳头破空的声音也比以前脆,出拳的间隔缩短了一截。
神宫寺接下第五拳之后,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认可:“昨晚以一敌三之后,发动速度和精度居然都没有下降,甚至因为积累的经验反而上升了。现在至少是零点零零一秒了。”
白神正在喘气,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眉毛拧了起来:“我才没有以一敌三啊!”
神宫寺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个夸张的摊手动作,语气轻佻地拉长了尾音:“哦——所以你是打不了三个呀。”
白神的拳头攥紧了一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当然可以啊。区区三个而已。”
神宫寺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笑得像只逮住老鼠的猫:“哦,所以还是以一敌三了?”
白神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嗓子里挤出一句:“啊——我受够了,吃我一拳!”
她脚底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拳头带着风声朝神宫寺正面砸去。
神宫寺侧步躲开,身子轻轻一转,让她扑了个空,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心理素质有待提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