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看不见，那就靠别的感官来找。耳朵竖起来，听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鼻子微微抽动，闻空气里有没有风衣上残留的气味。她侧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只竖着耳朵的猎犬。
然后她左边脸颊上挨了一拳。
力道不大，但打得很准，正正好好砸在颧骨上。白神偏了一下头，脚底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挨了一脚，踹在小腿上，膝盖弯了一下。她睁开眼睛，伸手捂了一下脸，语气有点懊恼：“虽然漫画里面闭上眼睛好像就能靠嗅觉和听觉定位的样子……不过实战果然还是用不了啊。”
月城千景的声音从空气中飘过来，带着一点喘息，但话还是说得清清楚楚：“虽然打中了几下，但完全没造成什么伤害。超能力的性能上，你还是有压倒性的优势。要是我被你打中一下，估计就直接完蛋了吧。”
话音刚落，白神忽然朝着左前方一拳挥出去。拳头打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样。那一拳擦着月城千景的肩头过去，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拳风扫过的地方，空气震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月城千景的隐形状态一瞬间出现了扭曲，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出的涟漪。
月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愕从空气中传来：“好强的威力……但现场没有那种级别的参照物存在啊。”
白神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说：“无限之王的参照物可以选自己。每0.1秒强化自身的力量和速度，虽然不像直接选别的物体那么快，但可以一直叠下去。现在我的力量和速度已经被强化到几十倍以上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拍。然后月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打不到人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吧。”
白神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了。她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确实打不中一个看不见的人。
白神站在那里，双手张开，摆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月城千景隐身站在几步之外，盯着她看。她在心里快速盘算——如果正面攻击，白神肯定会直接抱上来。那正确答案应该是绕到背后去。从后面出手，她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转身。
月城无声地绕到白神背后，抬起手肘准备对准她后颈的位置敲下去。就在她往前倾身的瞬间，白神的身体忽然动了。转身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月城还没来得及收手，已经被白神两只手臂环住了腰。
白神顺势往前一压，月城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重重磕在草地上。白神骑在她身上，两条膝盖压住她大腿两侧，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脸旁边的地面上，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月城能看清白神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白神喘了口气，说：“要投降吗？我接下来会用强化后的力量进行翻滚。如果现在投降的话，你不会受伤。”
月城躺在地上，解除了隐形。她的脸从空气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头发散在草叶上，风衣下摆摊开在两边，被白神压着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快门声，紧接着闪光灯亮了一下，晃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白神转头，看见雪乃蹲在不远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发送成功”的字样。
“你拍了什么？”白神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雪乃低头划着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帖子已经上传到学校论坛了。标题是‘秒杀少女和一名女同学在温泉馆发生不正当关系，不幸于温泉馆中遗失胖次一件，如有捡到失物，请联系失主’。”
白神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等等……你都发了些什么啊？”
月城从她身下钻出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草叶，弯腰凑过去看了一眼雪乃的手机屏幕。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认命之间，拍了拍白神的肩膀，说：“没事，温泉的人气确实上升了。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排起长队了。这都是为了正义事业的牺牲，别郁闷了。”
白神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看着远处操场上从宿舍楼方向涌过来的人群，一个个裹着浴巾提着篮子往温泉方向走，确实已经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事情不是这么回事啊！这样我不就成了女同了吗？”
雪乃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看了白神一眼，说：“你这个担心已经晚了。从你入学那天开始，整个学校就没有人觉得你还有异性恋的可能了。”
一条绫乃站在温泉边上，看着那条快排到教学楼门口的长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算诈骗吗？”
雪乃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很自然：“那我们把白神的胖次扒一件扔进去就不算了吧。”
白神猛地转头，瞪着她：“不要当着本人的面讨论把她的胖次扒下来啊！”
月城千景在旁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那就是说得秘密讨论咯。”
白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私底下也请不要讨论这种事情！”
月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换了个话题：“好好好，那讨论点该说的——谁去看看泡了温泉的同学们有没有什么异样？毕竟怪兽碰到热水会现原形，总得有人在池子边观察一下。”
雪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只会看手。就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恐怕我也看不出来。”
月城摸了摸鼻子，说：“在温泉里盯着别人的身体看，有违一个名侦探的标准。而且大概会被当成变态轰出来的。”
一条绫乃抱着胳膊，站得笔直，语气带着学生会长的堂皇：“虽然学生会长的权力是无限的，但我可不会做出这种好像是在满足一己私欲的事情。”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然后她们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转向了白神。
白神被三双眼睛盯着，往后撤了半步，后背贴上了温泉旁边一棵树的树干。她看看一条、看看雪乃、看看月城，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长长的人龙，嘴巴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神还在那儿站着磨蹭，手指绞着衣角，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说：“这种事情真的很害羞啊，我怎么可能……”
一条绫乃抬手按住了她的额头，语气很平：“那只要把你的羞耻心消除掉，就可以做到了吧？”
白神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条已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指尖微微发亮。两秒后一条把手收回来，白神的肩膀忽然塌了一下，眼神从之前的扭捏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像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被人剪断了。她站直了身体，大步流星地朝温泉入口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排队的队伍从入口一直蜿蜒到操场边缘，几十个裹着浴巾、拎着篮子的女生排成一条长龙。白神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两只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来，对着排在第一个的女生大声说：“让开，让开，给我进去。排队？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排在第一个的女生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白神毫不客气地跨过入口的防水帘，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浴池里热气弥漫，水面漂着白蒙蒙的蒸汽，已经有二三十个女生泡在水里，有的靠在池壁上聊天，有的闭着眼睛享受热水。白神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聊。
白神赤着脚踩在防滑石板上，走到池边，站定，开始目光直直地盯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看。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肩膀，又看到水面底下隐约的轮廓，目光像一把扫描仪一样在那个人身上来回游走。那个女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地缩了一下肩膀，但白神完全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又换了一个人看，依然盯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脸上一点羞涩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白神同学怎么这么盯着人看啊？”
“她都不害羞的吗？”
“但她好认真哦，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白神听到了这些话，转过头去，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是变态吗？被我这样盯着看会爽啊？真恶心。”
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了半秒。然后那几个被她盯过的女生发出了整齐的尖叫，有人捂着嘴，有人把整个脸埋进水里，还有人从水池里站起来拍着水花喊：“好帅！”
白神站在池边，看着那一片兴奋得像开了锅一样的水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些人的表情，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羞耻的感觉，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白神站在温泉边上，手里拿着一条浴巾搭在肩膀上，目光在一张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之间来回扫了半天，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她皱着眉头说：“姓月城的跑哪去了？虽然我们知道这个怪兽有拟态能力，但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来历、什么形态，一概不清楚。总不能指望它自己跳出来说‘我就是怪兽’吧。”
雪乃站在池子外面，离水边有一段距离，手里没拿书，难得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她说：“根据新闻公布的案件信息，这个怪兽是获得超能力的甲虫。身体因为得到超能力发生了变异，所以可以通过自由变形伪装成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动物。到目前为止已经杀了四十七个人了。全部都是残忍杀害之后吃掉内脏。而且这个怪兽拥有智慧，不是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类型。”
白神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怪兽怎么会拥有智慧？怪兽不就是因为动物获得了超能力但没有智慧、无法控制自己才会变成怪兽的吗？”
雪乃摇了摇头，语气还是很平静：“动物对世界的认知其实和人类有极大的区别。即使是人类与人类之间，也会由于国家、宗教这些因素产生隔阂，更何况是存在物种差别的情况。一般情况下，动物确实完全没有理由特意去破坏人类的城市。但这些怪兽不一样。它们主动选择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它们的逻辑、价值观、行为方式，可能我们根本理解不了。”
白神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水面上冒起来的热气，说：“因为是甲虫，所以会怕热水……这个倒是说得通。让我再看看。”
她又把目光投向浴池里的人。放眼望去，池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聊天，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用毛巾盖着脸漂在水面上。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白神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该不会因为很小一只，躲在什么地方了吧？”
她弯下腰，把半个脑袋探进水面，睁着眼睛往池底看了看。水里热气腾腾的，视线不太清楚，只能看到池底铺着浅色的瓷砖，还有一些被水波晃动扭曲的人影。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直起身来，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白神还在温泉池边弯着腰往水里看的时候，月城千景正在女生宿舍楼里一间一间地查。她走路很轻，风衣下摆贴在腿侧，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每一扇门她都轻轻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往里面扫一眼，再合上，继续下一间。
她心里清楚，虽然大部分人都被温泉吸引过去了，但那个怪兽既然有智慧，就不可能不考虑热水的威胁。如果它真的怕热水，那它最有可能做的不是混进人群，而是留在没有热水的地方——比如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喧闹声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月城推开第三间宿舍的门，里面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一切都很正常。她正准备关门，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在朝她走过来。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月城看清了她的脸。白神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样子懒懒散散的，嘴角带着一点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特地过来找你了，”那个白神说，“你不去泡温泉吗？我看大家都去了。”
月城没有多想，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说：“我在调查怪兽的踪迹呢。虽然很大概率不在这里。更何况我们用泡温泉的消息不就是为了引出怪兽吗？我要是能找到线索，就算中大奖了。”
那个白神笑了笑，往她跟前凑了一步，语气热络了一些：“那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是和我们一起吧。大家都在那边，人多安全。”
月城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没关系。我到时候隐身就可以跑掉了。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对面的白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盯着月城看了几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粘腻感。
“那你现在算是中头奖了。把隐身超能力的DNA送给我吧。”
月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个白神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校服底下鼓起不规则的弧度，皮肤表面浮现出甲壳质感的纹路，颜色从肉色一点点变成深褐色，五官融化重组，嘴巴向两边裂开，露出几排细密尖锐的牙齿。原本白神那张清爽的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六条细长的附肢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来，撑在走廊墙壁和天花板上，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月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伸手去摸口袋里的什么，但那只怪兽已经动了。
月城千景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口袋里的那个玻璃瓶，瓶身冰凉，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凸起的触感。她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好几天，专门托人搞来的高浓度神经毒气，只要拧开盖子往怪物脸上一泼，不管它是什么甲虫变的，都必死无疑。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瓶子掏出来，那只怪兽的附肢已经动了。
速度太快了。月城只看见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在眼前闪了一下，紧接着右臂传来一阵剧痛，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扯开了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视线里出现了断口，骨头和肌肉的截面暴露在空气中，血从断面处涌出来，喷在旁边的墙壁上，溅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放射状痕迹。她的右臂从手肘往下彻底没了，那截断掉的前臂和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玻璃瓶，连同半截袖子一起掉在地上，手指还维持着握瓶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城愣了一下。她盯着自己的断臂看了好几秒，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耳朵里敲钟。血还在往外喷，顺着她的袖管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疼，但可能是神经还没来得及把信号传上去，目前只有一阵阵麻木和灼热交替着从断口处涌上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滑坐下去，整个人缩在墙角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断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怪兽。它站在走廊中间，附肢还在空中缓慢地摆动，嘴边沾着一点血迹，那双复眼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泛着幽绿色的光。月城的呼吸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开始打颤。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怪兽。她之前查资料、看新闻、翻案件记录的时候，那些数字和描述都只是纸上的东西。四十七条人命，残忍杀害后吃掉，拥有智慧。她读这些的时候觉得很冷静，觉得可以用侦探的方式去分析、推理、追踪。但现在她真正面对面看见了，那条断掉的手臂还在地上，血正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流。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推理和准备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她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腿发软，试了两次都没撑起来。那怪兽往前迈了一步，附肢尖端在地砖上敲出轻轻的哒哒声，像在催她快点动。月城把断臂往里收了收，靠在墙角，呼吸声粗重而凌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月城千景用剩下那只手撑住地面，整个人往走廊尽头的方向冲了出去。断臂处的血还在往外淌，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暗红色痕迹。她咬着牙，步子跨得很大，脚掌拍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有阳光、街道、还有三三两两路过的人影。她只要跑到那里，只要翻出去，就能到人多的地方。
身后的甲虫动了。
六条附肢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弹出的炮弹一样沿着走廊冲过来，速度比月城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月城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流被挤压着往前涌，连头发都被风带得飘起来。她已经能看见窗外的景色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然后甲虫撞了上来。
月城整个人被撞得往前飞出去，但她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是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甲壳碎裂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硬物上。月城倒在地上，肩膀撞在窗框上，她忍着痛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只甲虫整个脑袋歪在一边，复眼上裂开了一道缝，正从墙上缓缓往下滑。
墙。
月城计划得逞了。她刚才一路跑，血从断臂处往外喷，她临时做了个决定——用自己的能力把碰到的血液隐身，而血液喷溅到墙壁上的时候，她借着那一瞬间的接触，把那一段墙壁也隐去了。那堵墙表面上看起来是脆弱的玻璃，实际上只是一段被隐藏了的实心墙壁。甲虫的视力本来就差，在高速追击下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段墙壁的消失，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月城靠在窗框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还在流血的断臂，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撞得晕头转向的甲虫。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复眼上的裂缝还在往外渗出一股浑浊的液体，附肢撑着地面摇摇晃晃。月城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拧开了盖子。瓶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她把这东西举在面前，瓶口朝着甲虫的方向，拇指抵在开关上。
甲虫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有人把沙子灌进了嗓子里，又像是甲壳相互摩擦发出来的共振：“等等……你也想活下来吧。如果那个东西有毒的话，杀死像我这么大的东西，你也会死掉的啊。人类，我们做个协定吧。你也想活，我也想活。你逃跑，我不会追。”
月城靠着窗框，脸色苍白，嘴唇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她看着那只甲虫，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很冷：“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活，现在就逃跑了。”
说着，她按下了开关。玻璃瓶里的液体以一种极细的雾状喷洒出来，在空气中扩散成一片透明的气团。甲虫的复眼猛地颤动了一下，它转身想跑，但身体晃了两晃，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神经毒素吗？”甲虫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慌乱。
月城靠在窗框上，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而且只有你这种冷血的昆虫会比我先下地狱。我的身体在新陈代谢，所以会比你活得更久。”
甲虫的身体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它猛地转身，六条附肢同时发力，朝着走廊的另一侧撞了过去。那堵墙上本来就有一条裂缝，被它这么一撞，整面墙轰地塌出一个大洞，碎石和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甲虫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阳光底下的校园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洞里吹进来的风，还有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浮动。
月城靠在窗框上，手里的玻璃瓶从指尖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断臂，血已经流得没那么快了，但整个人的体温正在飞快地往下掉，眼皮也越来越沉。她使劲睁了一下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得把情报传递出去……”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缓缓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她靠在墙角的身影，还有地面上那条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碎掉的墙洞前面。
阳光正好的午后，校园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学生都去泡温泉了，操场上只剩几个零散的人影。那只甲虫从宿舍楼的破洞里钻出来，抖了抖甲壳上的灰尘，附肢收拢了几根，摇摇晃晃地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棵树的阴影底下停下来。
它低着脑袋，用附肢碰了碰自己断裂的复眼边缘，伤口还在渗液，甲壳表面也有几处裂痕。它嗡声嗡气地自言自语：“刚刚吃掉了那家伙的手臂，现在隐身能力已经学会了……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自愈用掉了好多能量。得赶紧吃些人补回来才行。”
它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说些什么呢？”
甲虫猛地僵住。它转过头，看见白神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它，表情是那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的疑惑。
甲虫的复眼飞快地闪了一下，身体的轮廓开始发生变化。甲壳缩回皮肤底下，附肢收拢变形成人的手臂，凹凸不平的外骨骼变得平滑，颜色也从深褐色变成肉色。短短两三秒的功夫，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长相普通的路人女生，穿着校服，梳着齐耳短发，表情和善，跟其他学生没什么区别。
“啊，”它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话，“我其实是话剧社的演员，刚才在练台词呢。”
白神看着她，眨了眨眼：“话剧社？没听说过。”
一条绫乃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白神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路人女生，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话剧社的什么成员？”
甲虫的复眼在眼皮底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它脑子里飞快地转，但那个问题卡在某个地方怎么都过不去。叫什么名字？它从来没给自己起过名字。它吃了那么多人，但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人叫什么。起名字好难，它现在甚至后悔之前吃人的时候没有顺便把名字也记住了。
它沉默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龇了一下牙。脸上的皮肤猛地裂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甲壳，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六条附肢从校服底下伸出来撑在地面上，把周围的石板都压出了裂纹。
“人的名字……起人的名字真的好难！我以后非得吃个小说作家来学起名字的超能力不可。”它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砂砾摩擦的沙哑，“不管了，就这样开始吧，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就先拿你开刀吧！”
它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朝白神扑了过去。速度很快，附肢的尖端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白的痕迹，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白神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零点一秒，锁定甲虫作为参照物，力量和速度在同一瞬间提了上去。她侧身避开正面冲击，右拳从下往上抡出去，正正砸在甲虫的侧腹上。
拳头陷进了甲壳里。一声闷响，甲壳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出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朝四周扩散，碎片飞溅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甲虫的身体被打得横着飞出去，撞断了旁边的路灯杆，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甲壳碎了一大片，断掉的附肢歪在一边。
它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用残存的附肢撑起身体，裂开的复眼盯着白神，声音里带着恼怒和焦躁：“力量居然在我之上……要修复这么多伤口，需要更多能量。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很饿了，别给我添乱啊！”
白神转头朝一条和雪乃喊了一声：“赶紧走！离远点！”
一条绫乃没有犹豫，拉着雪乃的胳膊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远，只是退到了廊柱后面，目光还紧盯着这边。雪乃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手里攥着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甲虫从地上爬起来，碎掉的甲壳边缘还在往下滴落浑浊的液体。它歪着脑袋，复眼转了一下，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居然不留下同伴当诱饵？你真的一点都不会生存啊。”
白神没有回答，只是把拳头攥紧了一点。她看着那只甲虫，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明白，组合起来也成句，但那种语气和逻辑完全不对，像是有人用人类的语言在讲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你这家伙真的是在说人话吗？”白神开口说，“明明我听得懂，但是……”
甲虫往前迈了一步，附肢尖端敲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它说：“你们人类才完全让我搞不懂。明明有着充足的食物，却还是会有人挨饿。不为了进食也会去狩猎。这种东西，即使我吃掉了那么多人的脑子也还是搞不懂。也许把你的脑袋吃掉，能让我更接近一点吧。”
白神站在那里，表情慢慢地变冷了。她看着甲虫那双复眼，语气变得很平，没有什么起伏：“所以你是个杀人的怪兽。这样我对你就完全没有道德负担了。这就杀了你。”
甲虫的复眼闪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我可不会害怕。你的威慑对我无效。”
白神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她说：“这话是我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重心压低，膝盖微微弯曲，目光钉在甲虫身体的中段。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甲虫，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一个必须要破坏掉的参照物。
白神的拳头带着风砸出去，力道很足，拳路也正，正正对着甲虫的头部中央。但拳头穿过空气，打在了空处。甲虫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然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只有地上几道浅浅的刮痕还能证明它刚才确实站在那个位置。
白神收住拳头，猛地朝四周扫了一眼。操场上什么也没有，阳光照着空荡荡的地面，连影子都没留下。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气流被推开又合拢，细微的声音从左边飘到右边，又绕到后边。
她咬了一下牙。刚才那一拳她用足了全力，但打空了，整个人的重心跟着拳头往前栽了半步，她赶紧稳住下盘，把后背靠到旁边一根路灯杆上，避免被人从背后偷袭。她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脑子里飞快地复盘之前的战术。爆气、大范围破坏地面、利用参照物打出范围伤害——但这些对隐形的东西都没用。她看不见目标，就没办法锁定参照物。无限之王需要一个明确的参照物才能发动，而她现在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东西的体型比她预想的大太多了。甲虫虽然被打碎了一部分外壳，但整个身体的尺寸还是接近一辆小汽车的大小。那么大的东西按理说应该很容易看见，但一旦隐身，反而成了一个难题——它动作够快，体型够大，只要它不乱撞东西、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她就完全没有办法定位它。她不能像对付月城那样靠小范围的试探来摸清位置，因为甲虫的攻击方式完全不同，一条附肢扫过来就能把她拍飞出去，她挨不起那种试探。
白神靠在路灯杆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朵里。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目光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不停游移，但什么都没看到。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控制不了这个局面。她的力量再强，速度再快，打不到的东西就没有任何意义。
白神靠在路灯杆上，呼吸慢慢压下来。她把后背贴紧铁杆，让自己的感知范围尽量收窄，不去乱扫整个操场，而是集中在身边几米的范围里。耳朵竖起来听，皮肤感受空气的流动，脚底感知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她把自己缩成一个点，等对方先动。
甲虫也停住了。它隐身站在离白神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附肢轻轻点着地面，复眼在白神看不见的暗处快速转动。它刚才挨了两下重的，甲壳碎了不少，自愈又耗掉了大量能量，如果再挨一下，可能真的会死。它现在最该做的是绕到白神背后，用最快的速度一击毙命，但它在犹豫——那个人类的反应速度太快，她刚才靠的是直觉闪避，还是真的能预测它的动作？
两个人都没有动。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温泉那边隐约飘来的喧闹。一条和雪乃躲在廊柱后面，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神闭上眼睛。她想起了之前和月城对战时的经验，那时候她闭着眼靠听觉和嗅觉完全没用，打不中就是打不中。但现在的对手不一样，月城是个人，体型小、动作轻，而甲虫哪怕隐了身，身体的体积和重量摆在那里，它移动的时候地面会有震动，空气会被排开，哪怕声音再小，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甲虫也在分析她。它吃掉了月城的手臂，继承了隐身的超能力，但也知道隐身并不是万能的。它刚才撞墙那一下就是因为看不见障碍物，而且它的视力本来就差，隐身状态下更依赖的是触觉和听觉。它注意到白神刚才靠在灯杆上之后就不再乱动了，说明她在等它先出手。它如果继续耗下去，能量只会越来越少，自愈消耗的体力补不回来，到最后就算白神不出手，它自己也会因为能量耗尽而虚弱到无法维持隐形。
双方都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