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二中的食堂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饭菜香,也不是馊味,是两者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一种介于"能吃"和"算了"之间的气息。陆知行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周洋的后脑勺,圆滚滚的,像一颗被晒过头的篮球。
"暑假你干嘛了?"周洋回头问,嘴里已经塞了一块红烧肉。
"没干嘛。"陆知行说。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没干嘛。"陆知行想了想,补充道,"打游戏,睡觉,帮我奶奶晾被子。"
"真无聊。"周洋撇撇嘴,"我去三亚了,晒脱了一层皮。你看。"
他撩起校服短袖,露出一条黑白分明的分界线。陆知行配合地"哇"了一声,然后两人端着餐盘往角落的空位走。食堂里人声嘈杂,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气。
陆知行把餐盘放下,看了一眼今天的菜:番茄炒蛋、红烧豆腐、一份紫菜蛋花汤。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比蛋多,红烧豆腐里的豆腐碎成了渣,紫菜蛋花汤里的紫菜像是从海里捞出来就直接扔进了锅里,连洗都没洗。
"你听说了吗,"周洋突然压低声音,"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哦。"陆知行夹起一块番茄,"男的女的?"
"女的。"周洋的眼睛亮起来,"听说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冷。"
"多冷?"
"就是那种,你跟她说话她不理你的那种冷。"
陆知行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对"好看的转学生"没什么兴趣。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女生,而是因为他对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兴趣。成绩中游,没有特长,没有目标,连暑假都是"没干嘛"三个字就能概括。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食堂里的风扇,转是转着的,但转不转其实没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周洋问。
"没什么。"陆知行说,"就是觉得,转学生冷不冷的,跟我们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周洋瞪大眼睛,"万一她坐我旁边呢?"
"你旁边不是空着吗?"
"所以啊!"
陆知行摇摇头,继续吃他的番茄炒蛋。周洋的兴奋劲儿他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有些人天生就是太阳,走到哪儿都能把周围照亮。周洋是太阳,陆知行觉得自己大概是太阳旁边的一颗小行星,存在是存在的,但有没有都没人在意。
吃完午饭,两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周洋去小卖部买水,陆知行一个人往教学楼走。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后颈发烫。他把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晃着,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贴着新学期的课程表,还有一张处分通报,是上学期期末有人在厕所抽烟被抓。通报上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像是一个醒目的警告。
陆知行继续往前走。教学楼一共五层,他们班在三楼。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知识改变命运""今天不努力明天徒伤悲"。这些标语从陆知行入学第一天就在这儿了,三年过去,颜色褪了一些,但字还在,像是一群固执的老人,不管有没有人听,反正它们要说。
三楼走廊尽头是厕所,旁边是开水房。陆知行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开学第一天,大家还没从暑假的懒散中缓过来,聊天的聊天,补作业的补作业,还有人在后排偷偷玩手机。陆知行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视野不错,既能看到操场,也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屋顶。
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暑假作业他拖到昨晚才写完,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梦游。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道函数题,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合上了。
算了,下午再抄周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走。前排是林晚,班长,正在整理一摞新书,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流水线工作。她旁边是语文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再往前是几个他不熟的人,名字都叫不上来,但脸是熟悉的——毕竟同班一年了。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陆知行愣了一下。那个位置上学期是空的,放了一个坏掉的投影仪,落了一层灰。现在投影仪不见了,桌子被擦干净了,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笔袋,里面只有两支笔。女生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正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字。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捏着那页纸。
陆知行看了她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五秒钟。可能是周洋说的"转学生"三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也可能是那个女生的姿态太奇怪了——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用书挡住什么。
他转回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盖的味道。
"看到了吗?"周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一瓶冰镇可乐被拍在桌面上的声响。
"看到什么?"
"转学生啊。"周洋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就坐那儿,角落。"
"看到了。"陆知行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好不好看啊。"
陆知行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女生的头发还是遮着脸,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截细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没有血色。
"没看清。"他说。
"你眼瞎啊。"周洋不满地嘟囔,然后自己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是挺好看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感觉有点吓人。"
陆知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水瓶,瓶盖上的螺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密码。他拧上瓶盖,又拧开,又拧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秃顶,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把"函数"念成"韩数"。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场微型的雪。陆知行盯着黑板看了十分钟,然后视线开始漂移,从黑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对面楼的屋顶,从屋顶移到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像是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布。一只鸟从视野里飞过,很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点。陆知行追着那个黑点看,直到它消失在教学楼的边缘。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他听到了。是翻书的声音,从教室的角落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那个女生正在翻她那本蓝色的书。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像是在阅读,又像是在发呆。她的手指从书页上滑过,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像是被她自己咬过的。
陆知行赶紧转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回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紧"。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听课。但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堆乱码,x和y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打架的小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知行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周洋已经冲出了教室,大概是去厕所或者小卖部。陆知行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快充满了脚步声、笑声和骂声。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陆知行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准备离开。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女生。
她还坐在角落里,没有动。她的书合上了,放在桌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握得很紧。她的头微微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陆知行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门口走。他走到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踩上去,感觉脚底发烫。
他往楼梯口走,路过开水房,路过厕所,路过那面贴满标语的墙。他的脚步很慢,比平常慢,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下午的阳光太烈,晒得人发懒。可能是暑假的惯性还在,身体还没适应开学的节奏。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教学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走廊里没有人,所有的教室都空了,只剩下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
教学楼的顶层是天台。天台的铁门常年上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禁止入内,违者处分。"陆知行入学第一天就看到了那张告示,之后再也没有注意过它。天台对他来说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是教学楼的一部分背景,和墙、窗户、楼梯一样,没有特别的意义。
但现在,他注意到那扇铁门微微晃动着。
不是风。风不会只吹动一扇门。是有人在门后面,或者门没有锁好,或者——
陆知行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距离太远了,阳光太刺眼了,他只能看到铁门在轻微地晃动,像是一个人在呼吸。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楼梯下方传来周洋的喊声:"陆知行!你干嘛呢?走了!"
陆知行最后看了一眼天台,转身下楼。他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他追上周洋,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周洋在说着什么,关于篮球、关于新学期的计划、关于那个转学生。陆知行听着,偶尔应一声,但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那扇晃动的铁门,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想起她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和参差不齐的指甲。
九月的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风没有方向,只是胡乱地吹着,把陆知行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把手插进裤兜,加快了脚步,试图把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甩到身后。
但它们跟着他,像影子一样,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