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清河二中的校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拥挤。
陆知行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他打了个哈欠，昨晚打游戏到两点，早上差点没起来。
周洋已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脚跷在课桌上，手里捏着一袋牛奶，看见陆知行进来，随手扔过去一包饼干。
"吃不吃？我妈买的，太多了。"
陆知行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了。"
早读课开始前，班主任刘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转学生？这都开学快两周了。"
"你看她头发，把脸全遮住了。"
陆知行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饼干。
那个女生站在讲台边，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袖子盖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灰色的影子，似乎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念。"刘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家多关照一下。苏念，你坐第四组最后一排吧。"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陆知行咬着饼干，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是他斜后方的角落。
苏念坐下后，把书包放在桌子下面，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翻开，盯着书页。但她没有翻页，只是那么盯着。
陆知行注意到她的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
"转学生挺酷的啊，一句话不说。"周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关你什么事。"陆知行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我就是好奇嘛。"
"少管闲事。"
陆知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少管闲事"这四个字。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女生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但她极力忍着，像是怕被人发现。
整整一周，苏念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课间的时候，她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盯着窗外发呆。午饭时间，她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买一个最便宜的包子，然后端着餐盘坐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完。
有人试图跟她说话。
周三中午，班长林晚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苏念对面坐下。林晚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阳光的人，成绩好，长得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班里没人不喜欢她。
"你是叫苏念对吧？"林晚把餐盘放好，笑着说，"我是班长林晚，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跟我说。"
苏念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继续小口咬着包子。
"食堂的饭菜可能跟你之前学校的不太一样，不过慢慢就习惯了。"林晚继续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帮你推荐几样好吃的。"
苏念没有回答。她吃包子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也没有加快，就好像对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林晚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正常。她又说了几句关于课程安排的话题，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回到自己座位上，林晚的几个朋友围过来。
"怎么样？她理你了吗？"
林晚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她好像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你好心去关心她。"
"可能她不习惯吧。"林晚说，语气里没有埋怨。
陆知行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想起苏念吃包子时的样子——那不是"不想说话"，更像是"不会说话"，好像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正常交流过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陆知行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一愣，停下脚步。
天台是禁地，铁门常年锁着，上面挂着"危险区域，严禁进入"的牌子。但那个人影分明就在天台上，靠着围栏站着，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校服衣摆。
是苏念。
陆知行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苏念站在天台边缘，面朝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站得很直，不像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知行心里一紧。他想起苏念手腕上那些被袖子遮住的东西。
前几天体育课的时候，苏念跑步时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陆知行无意间瞥见她的手腕上似乎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几道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排列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不小心划伤的。
当时陆知行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但现在，看着苏念站在天台边缘的样子，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看什么呢？"周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知行吓了一跳，转过身说没什么。
周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也看到了天台上的苏念。
"哦，那个转学生啊。"周洋不以为意地说，"她好像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有人说是天台那边的楼梯口，铁门不知道被谁弄开了，她经常去那边待着。"
"天台不是锁着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门锁坏了吧。"周洋耸耸肩，"不过也没人管，反正也没人去那里。"
陆知行又看了一眼窗外。苏念还站在那里。
"走吧，该上课了。"周洋拉了拉他的胳膊。
陆知行跟着周洋回了教室，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放学后，陆知行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他低着头往公交站走，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情。
"知行！"林晚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陆知行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你有没有注意到苏念？"林晚犹豫了一下，说，"就是那个转学生。"
"怎么了？"
"我觉得她好像不太对劲。"林晚皱着眉，"今天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刘老师跟心理辅导员打电话，说苏念之前的学校好像有记录，她……"
林晚没有说完，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知行的心里沉了一下。
"刘老师说让我们多关心关心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林晚说，"但我今天去找她说话，她根本不搭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管她的事。"陆知行说。
林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知行会这么说。
"可是刘老师说——"
"老师说的是老师说的。"陆知行打断她，"她自己不想说话，你非要逼她说，有什么用？"
林晚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
陆知行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走。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冷血，但他也知道那种被迫说话的感觉。
从小父母离婚后，他就跟奶奶一起生活。邻居的阿姨们总是围过来问："想妈妈吗？爸爸回来看你吗？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皮肤里。后来他学会了笑着说"挺好的"，笑容练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
但苏念的那种沉默，跟他的笑容是同一个东西。
周五早上，陆知行到校比平时早了一点。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站在那排梧桐树下，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
苏念果然在那里。
她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身体微微前倾。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知行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就像看到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低下头，踩着落叶往教学楼走去。
上午第二节课后，陆知行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洋。周洋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诶，你知道吗，林晚早上又去找那个转学生了。"
"然后呢？"
"然后碰了一鼻子灰呗。"周洋说，"那女生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说。林晚给她带了早饭，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林晚走的时候表情可难看了。"
陆知行没说话。
"我跟你讲，这种人最好离远点。"周洋压低声音，"我听三班的人说她之前在原来的学校就被孤立过，她妈给她办了转学。你说要是没什么问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转学？"
"你可能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我是为你好。"周洋正色道，"你这人心软，看谁都可怜。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陆知行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可能只是不想跟这里的人有任何关系。"他说，"就像……"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就像他自己一样。他对所有人都笑，跟所有人都聊得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近过他。
"行了行了，不管她了。"周洋拍拍他的肩膀，"放学去打篮球？"
"行。"
下午体育课，老师在操场上讲了十分钟的动作要领，然后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打球，有的坐在树荫下聊天。
陆知行没有去打篮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假装在晒太阳。
周洋在篮球场上喊他："知行！过来打球！差一个人！"
"你们先打，我歇会儿。"陆知行喊回去。
他坐在台阶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苏念没有来上体育课。体育老师也没点名，似乎对那个永远沉默的转学生已经放弃了要求。
陆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上个厕所。"
他绕过操场，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同学们在远处打球的身影。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
四楼。
五楼。
走廊尽头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口。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上，轻轻一扭就能取下来。
陆知行站在铁门前，犹豫了几秒。
他在干什么？
如果被人看到他在这里，肯定不会有好解释。天台是禁地，被抓到是要写检讨的。而且就算他进去了，又能说什么？
"你好，我路过这里，不小心推开了门？"
傻不傻。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他听到铁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停住了。
走廊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陆知行转过身，看着那扇铁门。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锁，轻轻一扭。锁开了，掉在他手心里，冰凉的。
铁门后面是通往天台的阶梯。他推开门，走上去。
天台上风很大。秋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领，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道。
苏念坐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她的腿悬在外面，身体微微前倾，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子。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这里不让人上来。"她说。声音很轻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
这是陆知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