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陆知行的奶奶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
"你都两个星期没回来了,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带着埋怨,"你说你一个高中生,天天在外面忙什么?"
陆知行本来想说不回去了,但听到"红烧排骨"三个字,改口说:"行,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苏念下午发了条消息:今天不来了。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解释。陆知行也没问。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机,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奶奶住在老城区的旧房子里,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发黑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到四楼之间的那盏还能亮,陆知行每次回去都要摸黑上楼。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握着锅铲。她跟陆知行长得不像,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陆知行很像她。
陆知行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端菜。桌上有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蛋花汤。三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
"怎么做这么多?"陆知行说。
"你难得回来一次,多吃点。"奶奶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你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陆知行埋头吃饭,没有接话。
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最近学习怎么样?"奶奶问。
"还行。"
"还跟周洋那小子玩呢?"
"嗯。"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陆知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陆知行不太想看到的东西——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那个转学生,你们班来的是不是?"
陆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奶奶:"你怎么知道?"
"我听隔壁老张他孙女说的,她也是你们学校的,说你们班来了个转学生,不爱说话,天天一个人待着。"奶奶说,语气很随意,"你知道她吗?"
"知道。"陆知行低下头,继续吃饭。
奶奶没有继续问这个话题。她给陆知行又夹了一块排骨,然后自己喝了口汤。
陆知行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但吃完饭,他帮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奶奶突然说了一句:"那孩子眼神不对。"
陆知行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奶奶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前两天去菜市场,路过你们学校门口,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校门口等人。头发长长的,遮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走过去那么多人,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奶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陆知行。
"那孩子的眼睛,没有光。"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放着八点档的电视剧,里面传来男女主角的对话声。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知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碗。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班的?"他问。
"老张孙女说的,说他们班就那一个女生那样。"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让水冲在自己的手背上。水是凉的,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烫。
"你也别跟人家走太近。"奶奶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看到别人可怜就想帮一把,但你帮不了的。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能走出来。"
"奶奶——"
"我不是说你不好。"奶奶打断他,语气软了下来,"你自己还是个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低头洗碗,水花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学校宿舍。奶奶给他铺好了床,还是他以前住的那间小房间,墙上贴着他初中时买的几张海报,都已经褪了色。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二分。
消息来自「念」:明天会下雨。
陆知行看着这五个字,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念回:睡不着。
他想了想,又问:你的窗户能看到月亮吗?
又过了一分钟。
苏念回:看不到。我的窗户对着墙。
陆知行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那小块天空。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月光清冷,把窗台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睡吧。
苏念没有回。
但他知道她一定还醒着。就像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没睡的人一样。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陆知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在天台上,苏念侧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瞬间。
她的眼睛确实很黑。
但他不觉得那是奶奶说的"没有光"。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那是光,只是离得太远,照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