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天，天气转凉了。
清河十一月的昼夜温差很大，早上出门需要穿外套，中午太阳一出来又热得不行。陆知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套上，出门前奶奶又追上来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
"期中考好好考，"奶奶说，"考好了奶奶给你炖排骨。"
陆知行笑着应了一声，走出楼道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卫衣帽子戴上。阳光很白但不暖和，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期中考试是清河二中的大事。学校会把所有学生的座位打乱，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分配到不同的考场。陆知行被分在第三考场，综合楼的二楼多媒体教室。苏念在哪个考场他不知道——她是转学生，没有上次月考的成绩，学校大概把她插到了最后一个考场。
第一场考语文，八点半开考。
陆知行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准考证和笔摆好，环顾了一圈教室。没有苏念。他并不指望在这个考场看到她，但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遍。
考试铃响的时候他收回心思，开始答题。
语文不难。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作文——作文题目是"温暖"，文体不限。陆知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关于奶奶的故事，写了小时候父母吵架、奶奶把他带走、奶奶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的那些片段。他写得很顺，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字比以前端正了不少。
但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不是奶奶，而是昨天那把伞。那把黑色的、崭新的、放在他桌肚里的伞。他用了大概五秒钟把那个画面按下去，继续写作文。
交卷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中午考完出来，周洋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咋样？"
"还行。"陆知行说。
"作文写的啥？"
"奶奶。"
"我就知道你要写你奶奶。"周洋哈哈大笑，"我写了打篮球，从篮球里感受到温暖，你老师不给我及格我就去砸他们家玻璃。"
陆知行也跟着笑了一下。两个人去食堂吃饭，周洋一直在叨叨他作文的离谱程度，说他还写了绝杀时刻的内心独白，把裁判都写进去了。陆知行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下午考数学，他的弱项。
发卷前他又往考场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苏念。
她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准考证，低着头在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口依然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看门牌号，转身走了——她在这个考场的对面考试。
她从头到尾没看到陆知行。
陆知行收回目光，把数学卷子翻过来，开始做选择题。前五题还顺利，做到第六题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她还带着那把伞吗？这个问题让他的思路断了一下，他用了好几秒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数学考得一般。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前半部分，后面的推导写到一半发现方向错了，划掉重写，时间不够了。交卷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次数学大概要挂。
回到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特别温暖。陆知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念的消息吗？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
不是。是班级群在通知明天的考试安排。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考英语。陆知行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给苏念发了一条："加油。"
发完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两个字太突兀了，又太敷衍。但他没有撤回，就这样让它留在对话框里。
一直到开考前，消息都是未读状态。
英语陆知行还行，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都做得比较顺，作文写了一个关于梦想的话题。他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在心底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
考完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已经变成已读了。
但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已读，所以她在看。但她不想回。
他收起手机，去考下一场。
下午考文综，最后一场。
陆知行走进考场的时候心情不太好。那种不好的感觉很模糊，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答题。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昨天下午考数学的时候，苏念也在对面考场。今天呢？她今天应该也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预感在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变成了现实。
傍晚六点，期中考试结束。陆知行走出综合楼，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天黑得早，路灯亮起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寒意。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校门，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庆祝解放。
陆知行站在校门口，朝综合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是想确认自己那个预感是错的。
他走进高二教学楼，经过高二三班的教室。教室门已经锁了，从窗户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黑板上写着"期中考试顺利"几个字。
苏念不在。
也许她已经走了。陆知行这么告诉自己。她考完试就回家了，很正常。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又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
石沉大海。
晚上八点，他吃完晚饭写完作业，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打开和苏念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聊天记录很短，加起来不超过十条，每条都很简短，基本上是苏念单方面发来的事实性信息。
她说：我叫苏念。
她说：我转到高二三班，坐最后一排。
她说：本子我拿回来了，谢谢。
她说：明天会下雨。
她发了一个笑脸，但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没有任何情绪。
陆知行又发了一条："伞我收到了，谢谢。"
九点，无回复。
十点，陆知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伞我收到了，谢谢"，没有新的消息。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苏念的公寓那边看看。
他翻身起床，穿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奶奶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他换好鞋，推开门，初冬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苏念住的那个公寓离学校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楼下有一个24小时便利店，就是他们之前偶遇过的那家。陆知行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灯是暗的。
整栋楼亮着灯的窗户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已经睡了。但苏念的窗户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也许她睡了。也许她还没回来。也许她根本不在。
陆知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之外的任何东西——不知道她父母的电话，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朋友，不知道她除了学校和公寓还去哪里。
他走向那家便利店。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叮咚"，迎面而来的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关东煮的味道。值夜班的是个戴眼镜的大叔，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陆知行拿了一瓶水，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走到放美工刀的货架前他停了一下——上次苏念在这里买了一把美工刀。他移开目光，走到窗边的座位上坐下。
他把水放在桌上，但没有拧开。他拿出手机，又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看到回一下。"
没有回复。
他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外面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玻璃门又消失。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他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但不是苏念，是周洋："明天网吧？"
陆知行把手机放下。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他从便利店走出来，抬头又看了一眼苏念的窗户。还是暗的。他把卫衣帽子拉上，抄着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跑着掏出手机的——
是苏念。
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陆知行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坐在床边一直等，可对话框里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