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
清河二中进了冬天就变得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够,坐在窗边的人总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
陆知行趴在课桌上,歪着头看斜前方第三排的座位。
苏念正低着头写字。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长长的,遮住大半张脸,但和刚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以前她整个人都缩在校服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猫。现在她的肩膀没那么绷了,偶尔会侧过头,露出半只眼睛,跟他说句话。
“你们俩最近怎么了?”周洋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陆知行桌上,眼神意味深长。
“什么怎么了。”
“别装。你老看她。”
陆知行翻了个白眼,“我看窗户。”
“窗户在她那个方向。”
“周洋你是不是闲得慌。”
周洋没再追问,但嘴角撇了一下,那种不太高兴的撇法。陆知行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陆知行站起身,经过苏念桌子的时候,手指在她桌角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天台见。
苏念抬起头,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
天台的风很大。十二月清河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陆知行靠在栏杆上,看下面操场上的人影跑来跑去,小得像蚂蚁。苏念上来的时候裹着一件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在领子里。
“冷吗?”他问。
“还好。”她说话还是轻轻的,但比以前自然了。
他们在天台待了十分钟,什么也没说。陆知行觉得这样挺好——不说话也不用担心尴尬,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方向,本身就是一种说法。
快上课的时候苏念忽然开口:“周末你有空吗?”
陆知行愣了一下。
“有。”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得很慢,像在试探什么,“就……逛一下。”
“行。”
苏念没再说什么,转身先下去了。陆知行在天台多站了半分钟,心跳有点快。
周六的天气出乎意料地好。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虽然是冷的,但至少亮了。陆知行在商场门口等她,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画圈。
苏念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是披着,但比平时整齐些。她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拘谨,像不习惯在阳光下被人看见。
陆知行看着她走过来,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你等很久了?”苏念问。
“没有,刚到。”
商场里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十二月中旬了,红红绿绿的彩带挂在头顶,循环播放的圣诞歌黏糊糊的。苏念走得很慢,看橱窗的时候会停下来。陆知行跟在她旁边,保持一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
他们路过一家围巾店。苏念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一排羊绒围巾上。
“想看看?”陆知行问。
“嗯。”
店员是个年轻女生,热情地招呼他们。苏念有点局促,但还是在架子前站住了,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试试啊。”陆知行说。
苏念犹豫了一下,把围巾取下来。她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旧围巾——那条她一直戴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换上新的。浅灰色衬得她很干净,她抬头看镜子的时候,陆知行看见她露出的下巴和一点嘴角。
他在那一瞬间觉得她很好看。不是那种漂亮,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小块阳光,安静的,不张扬的,但让人想靠近。
“好看吗?”苏念问,声音很轻。
“好看。”他说得太快,自己都觉得有点大声。
苏念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她没有买,把围巾叠好放回去,换回自己的旧围巾。陆知行想说“我买给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那样可能会让她有压力。
他们继续逛,在商场里绕了一大圈,最后在负一层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苏念捧着热奶茶,两只手拢在杯壁上取暖。
“以前我妈妈不让我喝奶茶。”她忽然说。
陆知行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说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苏念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珍珠,“但她自己不喝,也不让我喝。”
“那你现在不是喝到了。”
“嗯。”苏念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现在喝到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陆知行总觉得那句话下面压着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下次喝别的,他家有个果茶也不错。”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阳光开始变薄,温度降得很快。苏念说该回去了。陆知行说送她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苏念一直没有说话,陆知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公交车来了,苏念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
“谢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知行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他把手插回口袋,发现口袋里有张叠好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念塞进来的。他打开,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今天很开心。”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那天晚上陆知行回到家,奶奶正在厨房里煮汤。砂锅盖子噗噗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排骨炖萝卜的味道。
“今天去哪了?”奶奶问,头也没回。
“跟同学出去了一下。”
“男同学女同学?”
“奶奶你查户口啊。”
奶奶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陆知行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看奶奶的背影。她围着旧围裙,头发全白了,动作有点慢,但很稳。这个房子很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墙皮有点脱落,沙发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想起了苏念。她住的地方,她妈妈,她的一切。
“奶奶。”他开口。
“嗯?”
“你见过那种……特别严厉的家长吗?”
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碰到谁家的家长了?”
“没谁,随便问问。”
奶奶把火关小了一点,沉思了一会儿,说:“每个家都有自己的难处。有的人管孩子管得紧,未必是坏心,但做过了,孩子就苦。”
陆知行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出神。
如果苏念的妈妈真的像她描述的那样……那苏念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手上的那些伤疤,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十一点,陆知行躺在床上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微信。
“到家了吗?”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知行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十一点十二分。也许她在洗澡。也许她妈妈在。也许……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天花板上,一道淡黄色的窄线。
他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正要再发一条,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回了一条:“到了。”
只有两个字,但陆知行松了口气。
“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苏念正站在自家公寓门口,手指僵在门把手上。
她刚从外面回来。
母亲站在门口。
清河十二月的夜晚冷得像冰窖。苏念租住的旧公寓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在尽头闪着惨白的光。
她上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站在她门口。
那个女人穿着深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立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手里捏着一只黑色手提包,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等着。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凝结。手指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跳不动了。
那个女人回过头来。
走廊尽头,四目相对。
“苏念。”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你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