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天气晴。
那天早上陆知行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有阳光,亮堂堂的,不像前几天那样阴沉。他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班级群里在转发元旦晚会的通知,周洋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周三他发给周洋的一个"明天打球?",周洋没回。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自从上次在食堂不欢而散之后,周洋跟他说话明显变少了。不是刻意冷落,就是那种——你知道对方还在意你,但中间隔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导致原来自然的事情变得不自然了。陆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层隔膜。他不是那种擅长主动道歉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下午两点多,他出门去了一趟超市。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收到了苏念的消息。
是一条很短的语音。他点开来听,苏念的声音有点小:"你今天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回了一条文字:"有空。"
过了一会儿苏念又发了一条文字:"我想出去走走。"
陆知行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几拍。他很快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我去接你"。
他到苏念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换成了深蓝色,头发还是那样披散着。她站在阳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放松了一些。
她看到陆知行过来,微微抬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去哪儿?"陆知行问。
"不知道,"苏念说,"你说。"
陆知行想了想,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念没有问去哪里,就跟着他走了。
他们穿过苏念公寓后面的那条巷子,经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走到了一条沿河的步道上。清河市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叫清河,城市因这条河得名。河不大,枯水期的时候河床裸露大半,长满了荒草。河两岸修了步道和绿化带,夏天的时候不少人在这里散步纳凉,但冬天几乎没什么人。
陆知行走在前面,苏念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约一米。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的白光,河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不刺骨,带着一点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他的记忆里,这条河堤是属于另一个年代的。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父母还没离婚,他们还住在这附近的一栋老房子里。夏天的傍晚爸爸会带他来这里散步,有时候把他架在肩膀上走。后来父母开始吵架,跟着奶奶搬走之后他就很少来了。偶尔回来一次,发现河堤和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其实是没变的,但他觉得不一样了。
"你小时候住这边?"苏念问。她跟上来了一些,和他并排走了。
"嗯。搬到奶奶家之前住这边。"陆知行指了指远处的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那边,三楼。"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河堤一直走,走到一片岔路口。左边是一段废弃的老堤坝,路面不平,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到路。陆知行停了一下,然后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这边走不通了,"他说,"但风景好。"
苏念跟了上去。
老堤坝上的草确实很高,有些已经枯黄了,有些还带着一点青色。草长得密,踩上去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陆知行在前面开路,把高的草拨开一些让苏念好走。
"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里?"苏念在身后问。
陆知行没有回头,一边拨草一边说:"小时候经常。后来不来了。最近又开始来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这里没什么人。"
他拨开一丛很高的枯草,前面豁然开朗——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开阔地。河水在这里变得很浅很缓,河床上露出一些石头,长满了青苔。河堤在这里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正好可以坐人,视野很好,能看到河弯的全景和对岸的农田。
"到了。"陆知行说。
苏念站在他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色。河风吹过她的头发和围巾,她眯了眯眼睛。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不高兴的时候就过来,"陆知行说,"坐到天黑再回去。"
他在那块水泥地上坐下来,用手撑着身后,仰头看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河风的冷交织在一起,是一种很矛盾但很舒服的感觉。
苏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坐的姿势很收,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但她的姿态比他想象中放松——至少她没有坐立不安,没有想走。
"你爸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苏念问。
陆知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说:"小学三年级。"
"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不太好的记得比较多。"
苏念没有说话,但她微微转向他,像是在认真听他讲。
"我爸是跑长途货运的,不常在家。我妈在商场上班,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他们见面就吵架,有时候是因为钱,有时候是因为我爸回来晚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互相看不顺眼。"陆知行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我妈不在,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跟我说收拾东西,去奶奶家住几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住在奶奶家了。"
"你爸妈后来来看过你吗?"
陆知行沉默了一下,看着河面上折射的阳光。那些碎片一样的光点在水面上跳动,晃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我爸来看过几次。后来他调去外地了,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我妈改嫁了,搬到隔壁市,打过几次电话,后来也不打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吧。"
苏念没有接话,但他听到了她身边围巾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在转头看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吗,有一阵子我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我,他们可能不会离得那么干脆。"他说,"我小时候听到过我妈在电话里跟姥姥说,要不是为了孩子,她早就走了。那时候我就想,那我是不是应该主动消失。"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包括周洋,包括奶奶,没有任何人。这是他心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锁了很久很久,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荒草长满的地方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生说了出来。
苏念伸出手,放在了他旁边的水泥地上。
没有碰到他。但她把手放在那里,大概隔了十厘米左右。
"我有时候也会想消失。"苏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但陆知行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指尖——微微发白,用力按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消失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她继续说,"然后重新活一次。"
"你现在不就是重新开始吗?"陆知行说,"转学过来。"
苏念笑了一下。
那是陆知行第一次看到她笑——或者说,接近笑。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一小片阳光落到了脸上,很快就消失了。
"也许吧。"她说。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些。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上,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白痕。苏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陆知行假装没有看到。
"这个河堤,冬天的时候荒草最高,"他说,"我春天再来一次,到时候草就绿了。"
苏念没有回答。
但他看到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了一圈,露出了下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安静地流淌,看着远方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冬天光秃秃的树和枯黄的草。阳光在他们的背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长一些,一道短一些,靠得很近。
远处的桥上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被风拉成长长的一条。
苏念坐了很久,久到陆知行觉得她大概不会再说话了。
但在他准备站起身说"回去吧"的时候,她开口了。
"下次还可以来这里吗?"
陆知行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河面上。
"可以。"他说。
苏念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更长了,冷意从地面上一点点漫上来。陆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朝苏念伸出了手。
苏念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她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但站起来之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没有再拉开那一步的距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高高的荒草和废弃的河堤。夕阳在他们的身后铺了一层柔软的金色,把两个人的影子又一次拉得很长。
陆知行走在前面,但他走得很慢,让苏念可以跟上来。
这一次她跟上来了。
和他并排走着,在十一月的末尾,在荒草很高的河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