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消失了两天。
周三早上她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陆知行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也梳过了,脸色虽然苍白,但整个人不像之前那么狼狈。她走进教室,路过陆知行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知行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走过去问她这两天去哪了,但苏念坐下后,侧过头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我没事”的信号。
上午的课陆知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一直在留意苏念的动静。她看起来确实比两天前好了一些——虽然眼睛下面还有青影,但至少不像前天那样浑身都在发抖了。她甚至拿出笔记本记了几行笔记,动作很慢,但是在做。
午休的时候,苏念走到他桌边,轻声说:“天台?”
陆知行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天台上没风,难得的好天气。十二月中旬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纸铺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苏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楼。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妈走了。”
陆知行转头看她。
“她本来要我搬回去,但我没答应。”苏念说得很平静,“我跟她说我在这边上习惯了,不想转学。她骂了我两个小时,最后自己走了。”
“她……就这么算了?”
苏念苦笑了一下:“算了?不会。她只是暂时算了。她走的时候说,期末考完再说。”
陆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半天才问:“那你手上的伤……”
苏念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周六你有空吗?”
“有。”
“我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她转过头看他,“不去商场了。”
“好。你想去哪?”
苏念想了想,说:“上次你说的——你奶奶家那边。”
陆知行愣了一下:“城中村?那边没什么好逛的。”
“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常,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陆知行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周六早上,陆知行在巷口等她。
清河的老城区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房子挨着房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墙根处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准备午饭的味道——蒜苗炒肉的香气混着煤气灶的味道,还有隔壁阿婆晒在阳台上的咸鱼的咸腥气。
苏念到的时候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旧棉服,围了一条淡蓝色的围巾——不是上次试的那条浅灰色,但也很好看。她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吹过来,风筝轻轻转了一下。
“这儿真热闹。”她说。
陆知行觉得“热闹”这个词用得很妙。这里确实热闹——不是商场那种刻意营造的热闹,而是活的、乱的、有烟火气的热闹。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大爷坐在小卖部门口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
“走吧,我带你转转。”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苏念走得很慢,像在认真感受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站住了,盯着红彤彤的山楂看了好一会儿。
陆知行掏钱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苏念接过去,咬了一口,糖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好吃。”她说。
“这家的糖葫芦是老字号了,开了十几年。”
“十几年?”苏念有点意外,“那你从小吃到大?”
“对啊。小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奶奶就带我来买。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走了,我爸去了外地,我奶奶还是带我来买。”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很少跟人说起这些。
苏念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们继续往前走。陆知行指给她看自己小时候上过的幼儿园——现在大门紧锁,墙上画的小动物已经褪色了;指给她看他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卖部——老板换人了,但冰柜还是那台老冰柜;指给她看他曾经摔断过胳膊的那个坡——他不小心说漏了这件事,苏念竟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在这里摔断过?”
“骗你干嘛,石膏打了两个月。”
“那你肯定很调皮。”
“我那是乐于探索。”
苏念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动,而是眼睛弯了一下。陆知行觉得十二月的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暖的。
快中午的时候他们回到陆知行奶奶家。奶奶早就知道有“同学要来”,从早晨就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整个巷子都能闻到。
苏念站在门口,有点犹豫。陆知行推开门:“进来吧。”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苏念站在门口,立刻笑了:“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发夹随意别在脑后。苏念看着她,愣了几秒钟——那是她不太熟悉的表情,像一个从没见过某种东西的人。
“奶奶好。”苏念轻轻说。
“好好好,来坐。小行你给人家倒水啊,傻站着干嘛。”
陆知行被奶奶推了一把,赶紧去倒水。苏念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小房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有陆知行小学的,还有他爸小时候的。角落里的旧缝纫机上盖着一块碎花布,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陆知行倒完水回来,看见苏念站在那面贴奖状的墙前面。
“这是你的?”她指着其中一张——“三好学生”。
“小学的,不值一提。”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还是三好学生?”
“那都是黑历史。”
“为什么?”
“因为后来发现当三好学生也没什么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苏念还是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壳。
她没有继续追问,坐到沙发上,接过陆知行递来的水杯,双手捧着。
奶奶在厨房里喊:“小行,来端菜!”
陆知行进厨房的时候,奶奶压低声音问:“这姑娘是你同学?”
“嗯。”
“就同学?”
“……不然呢。”
奶奶笑了笑,没再问,把一盘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先端过去,让她尝尝。”
那盘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淡淡的黄色,上面撒着细碎的金色桂花。陆知行端到茶几上时,苏念的目光落在上面。
“我奶奶做的。”他说,“她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苏念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嚼着嚼着,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陆知行问。
“没什么。”苏念低头看着半块桂花糕,“就是……很好吃。”
她的声音有一点不对劲,但陆知行没有戳破。他给自己也拿了一块,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午饭很丰盛——奶奶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炸春卷。苏念坐在小桌子前,有点拘谨,奶奶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奶奶。”
“唉,客气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好听。”奶奶笑着,“苏念啊,以后常来玩,小行不带你来你就自己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苏念低头吃饭,没有应声。陆知行看见她把碗端得很高,脸几乎埋进碗里。他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有一点抖。
吃完饭陆知行主动去洗碗。苏念想帮忙,被奶奶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但苏念没有坐回去,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下面陆知行笨手笨脚地洗碗。
“你会打破碗的。”她说。
“你别看不起人。”
话音未落,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苏念轻轻笑了一声。
下午的阳光很好。奶奶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陆知行和苏念坐在客厅里,每人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待着。
“你奶奶真好。”苏念忽然说。
陆知行转头看她。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很柔和。
“她一直想要个孙女。”陆知行说。
苏念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要有个妹妹了。”
“什么?”
“她想要孙女,你是孙子,这不就是缺个孙女嘛。”苏念说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反正你家这么近,我以后自己来蹭饭,不用你带。”
陆知行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认真的?”
苏念没回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天下午他们哪也没去,就在客厅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陆知行给她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个穿着开裆裤、笑得傻呵呵的男孩。苏念看一张笑一张,笑得肩膀直抖。
“你别笑了!”陆知行想把相册抢回来。
“不……不行……你小时候怎么这么胖……”苏念笑出了声——那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声。
陆知行看着她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傍晚的时候苏念说要回去了。奶奶醒了,非要打包一盒桂花糕给她带走。苏念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抱着那盒桂花糕站在门口,对奶奶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这孩子,鞠什么躬啊。”奶奶笑着摆手,“下次来啊。”
陆知行送苏念到公交站。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起来,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苏念抱着那盒桂花糕,走得很慢。
“今天……”陆知行开口,“你开心吗?”
苏念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嗯。”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陆知行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想说“以后每周都来”,但这话卡在嘴边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苏念母亲说“期末考完再说”那句话,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钟摆,随时会落下来。
公交车来了。苏念上车前回头看他。
“谢谢。”她说,跟上一次一样。
“谢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上了车。透过车窗,她冲他挥了一下手——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挥手。
陆知行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远去。十二月的风还是冷的,但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是暖的。
他低头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桂花糕记得放冰箱,不然会坏。”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已经吃了一块了。”
“好吃吗?”
“好吃。跟你奶奶说,比她孙子夸的还好吃。”
陆知行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一次想起苏念在客厅里笑出声的样子。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像一张舍不得放下的照片。
他闭上眼睛,想,如果每一天都这样该多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城中村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冬天的夜晚很长,但那天晚上陆知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