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陆知行窝在家里写作业,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是苏念的消息。
“陆知行。”
只有他的名字。没有上下文,没有问句。陆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苏念?”
还是没有回复。对话框安静了,像吞掉了他所有的问句。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一直暗着。他打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了。
陆知行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往上爬——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冰凉。
那天晚上,陆知行几乎没有睡。他反复给苏念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她母亲回来了。
周一早上陆知行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他在校门口站到早自习铃响,没有看见苏念的身影。
第一节课,她的座位空着。
第二节课,还是空着。
第三节课上课前,陆知行终于忍不住跑到班主任办公室。班主任说苏念请了病假,别的没说。
病假。
他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没下下来,空气又湿又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午的时候他一个人上了天台。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他连她在哪里、好不好都不知道,却只能站在这里等。
周二苏念出现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陆知行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秒,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苏念穿着校服,头发凌乱地披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她的眼睛没有焦点,走路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个被设置的提线木偶。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膛里,拿出课本,翻开——动作都做了,但没有一个动作是真的在做。
她甚至没有朝陆知行的方向看一眼。
整节课苏念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坐着,一动不动。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然后坐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的木头。
陆知行觉得自己快疯了。
下课铃一响,他冲到苏念桌前,弯腰压低了声音说:“天台。”
苏念没有反应。
“苏念。”
她终于抬了一下眼皮。那一眼让陆知行心头一紧——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一片空白,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什么家具都没有了。
“我不上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那放学我——”
“不用。”
“苏念——”
“我说不用。”她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随即又落下去,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不用了。”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课本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容。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又各自收回。
陆知行站在她桌前,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抓住她的手腕——他想确认纱布还在不在,想确认她还活着。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回了座位。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课桌上。十二月的冷阳光——金黄色的,看起来暖,照在手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陆知行坐在位置上,侧头看着苏念的侧影。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她发丝的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变成了一个空壳。
她每天按时到校,按时上课,按时放学。她不迟到不早退,不做任何违规的事情。她也不说话,不笑,不看任何人。中午她会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挑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把饭吃完,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坐着。
天台她再也不去了。
以前他们之间那个小小的暗号——敲两下桌角——她再也没有回应过。
陆知行试过给她发微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永远不会得到回复。他试着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永远是关机。他试过放学后跟在她后面,想知道她住在哪里——但苏念在人群中走得太快,他追到路口就跟丢了。
他开始变得焦躁。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笔戳自己的手心,戳出一个一个的红点,然后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发呆。周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语气比他想象的要冲。周洋皱了皱眉,没再问了。
周五的下午,陆知行终于忍不住了。
放学后他没有走,而是站在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等着苏念出来。苏念走出校门的时候低着头,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下面也没有拉上来。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陆知行跟了上去。
跟了一路,她上了3路公交车。陆知行跑了几步,在车门关闭前跳了上去。他缩在车厢后门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苏念靠着车窗站着,耳机线垂在胸前,但耳机没有塞进耳朵里——只是一条空荡荡的线,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她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陆知行跟着她下了车,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看见她走进一栋旧居民楼,消失在三楼的楼道口。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他才转身离开。他知道了她住在哪里,但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反而更糟——因为他看到了那栋楼的样子,想象到了她每天走进那扇门的心情,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末陆知行又去了那个小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去了又能怎样?他不会上楼敲门,不会喊她的名字。他只是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栋灰色的楼,看她住的那一层的窗户——窗帘拉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在对面路边的台阶上,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那个下午很冷,他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他坐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
身后来往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走,因为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涌进来太多东西。
他想到苏念在天台上笑的样子——那已经是上周的事了。才过了一周,但他觉得隔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画面已经开始模糊。
他又想起在奶奶家那天,苏念站在阳光里说“你奶奶真好”的神情。
他还想起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没有买,但试的时候很好看。
他的眼眶忽然一阵发酸。他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天快黑了,路灯依次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来拉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那天晚上陆知行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找到苏念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下午。他往上翻,看到了那个周六晚上的对话——“今天很开心”的纸条,她发的“到了”,“晚安”。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因为被他反复折过。“今天很开心”,四个字,她写得很认真。陆知行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再也不跟他说话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进他的胸口。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开始飘雨了。冬天的雨又细又密,打在窗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又像有人在轻轻哭。
雨下了一整夜。清河二中的操场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水洼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
陆知行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水洼发愣。
苏念从楼梯口走过来,低着头,经过他身边,没有停下。
“苏念。”
她停了一下。
“我能帮你什么吗?”
她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知行以为她已经走了。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中残留的一缕烟。
“你帮不了我。”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知行站在走廊上,没有追上去。十二月的风穿堂而过,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什么都做不了的手。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正在从边上开始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