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异常的人,不是陆知行,也不是周洋——是林晚。
作为班长,林晚习惯了观察教室里的一切。谁迟到了,谁没交作业,谁最近状态不对——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苏念转来的时候她就留意到这个安静的转学生了——不是因为苏念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长头发遮着脸,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下课也是一个人坐着。
但最近一段时间,林晚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苏念偶尔会消失。午休的时候找不到人,自习课也不在座位上。林晚有一次在走廊上远远看见她从天台那边的楼梯下来——天台是学校明令禁止去的地方。她没有声张,只是记住了。
然后就是陆知行。
林晚暗恋陆知行这件事,班上没有人知道——或者有人知道,但不说。她自己很清楚:陆知行不是那种会被她喜欢的人注意到的类型。他成绩中游,上课睡觉,跟周洋混在一起,对班级活动漠不关心。但林晚就是注意到他了——注意到他帮值日生搬桌子的时候,注意到他偶尔认真做题时侧脸的线条,注意到他看着窗外发呆时眼睛里的那种空。
她从小学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永远是那种不太需要她的人。这是一种奇怪的习惯,但她改不了。
最近陆知行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懒散的,无所谓的态度,像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变得——焦躁。上课时不时看手机,课间总是在走廊上晃荡,眼神一直在往某个方向飘。那个方向,坐的是苏念。
林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
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两件事,把她的推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第一件,是她在办公室门外无意中听到班主任打电话。“苏念的家长,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最近孩子状态不太对……嗯,上课走神,作业也没交……”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林晚听得很清楚。她听到班主任又说了一句:“……嗯,她母亲说会过来。”
第二件,是她在放学后回教室拿忘带的作业本时,看见陆知行一个人站在苏念的桌子前。他低着头,手里拿着苏念忘在桌膛里的一支笔——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他握着那支笔站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后门口,没有出声。等陆知行走远了,她才走进教室。苏念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桌膛里整整齐齐。那支笔静静地躺在最里面。林晚伸出手,又收回来。
她忽然觉得很复杂。那种心情她不太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嫉妒。
那个周末林晚想了很久。周一中午,她做了一个决定。
午休铃响后,她看见陆知行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的看台。她跟了过去。
陆知行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可乐,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十二月的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的外套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领子。
林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陆知行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班长?”
“嗯。”
“有事?”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前方的跑道,沉默了一会儿。她穿得很整齐——校服拉链拉得好好的,领口干净,头发扎成马尾——和旁边邋遢的陆知行形成鲜明对比。
“你觉得苏念最近怎么样?”她问。
陆知行的手顿了一下。可乐罐的拉环在他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什么怎么样。”他说,语气有些戒备。
“你别装了。”林晚转过头看着他,“我看得出来。”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把可乐罐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
“你是不是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林晚问。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我听到班主任给她妈妈打电话了。说她状态不对,让她家长来学校一趟。”
陆知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林晚看着他,“她刚转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手腕上总缠着东西。现在变本加厉。”
陆知行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张不开这个口。因为林晚说对了——苏念确实出事了,而他确实知道一些事,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知行。”林晚的声音放轻了,带上了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如果你知道什么,你应该告诉老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陆知行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跟苏念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契约——他让她信任他了,他不能把她的秘密说出去。如果他把苏念母亲的事情告诉老师,苏念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背叛了她。她现在已经不跟他说话了,如果连最后的信任也失去……
“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林晚说,“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凭什么这么说?”陆知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被刺到的东西。
林晚没有被他吓到。她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样子——你最近上课根本不听讲,作业也没怎么交,整天魂不守舍的。你以为你在帮她,但实际上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陆知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无法反驳。
林晚也是对的。他自己也清楚,他最近的状态糟透了。但他不在乎自己好不好,他只在乎苏念。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吹起看台角落的落叶。
“如果苏念真的出了什么事。”林晚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没有早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摆上沾的灰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扛。”
她走了。脚步声在看台的水泥阶梯上渐渐远去。
陆知行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罐没打开的可乐。他低头看着可乐罐,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力一捏——罐身瘪了一块,可乐从拉环缝里滋出来,溅了他一手。
他没有擦。
放学的时候陆知行在楼道里被林晚叫住了。
“陆知行。”
他停住脚步。林晚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我家的地址。还有电话。”林晚说,“如果你想找人聊,可以找我。”
陆知行看着纸条上工整的字迹,没有接:“不用了。”
“我不是在追你。”林晚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你跟周洋说不来这些,对吧?”
陆知行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确实没办法跟周洋说这些——周洋只会用他的方式来处理问题,而他的方式通常是“别管她了,她又不是你的谁”。
他最终还是接过来了那张纸条,随便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谢了。”他说,声音不大。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知行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口袋——纸条在口袋里,旁边是苏念的那张写着“今天很开心”的纸条。两张叠在一起,他的心跳了一下,说不出是为什么。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发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和车灯交织成一条条光带,在夜色中向前延伸。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对话框,又关掉。翻到林晚的电话号码——他还没存,但纸条上的数字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看了一眼,又关掉。
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苍白的、十七岁的脸。
他想起林晚说的话:“如果你知道什么,你应该告诉老师。”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你帮不了我。”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冰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凉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公交车晃了一下,在暮色中继续前行。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街道、树木、行人——都往后退,只有他往前,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