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陆知行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他一夜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敲门,或者有人在楼下喊他的名字。手机震动第一下他就摸到了,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让他手指顿了顿。
"喂?"
"请问是陆知行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我是你奶奶邻居,你奶奶早上晕倒了,现在送市医院了,你赶紧过来!"
陆知行从床上坐起来,脑子空白了一瞬。他问了科室和楼层,对方又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最后一个词是"肺炎","挺重的"。
他套上昨天没洗的那件校服外套,抓了手机和钥匙就往外冲。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清晨六点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他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跑到了小区门口。
打车到医院花了二十分钟。陆知行坐在后座,手指一直抠着裤缝。车窗外的景色从老旧居民区变成商铺,再变成医院门口那排永远停不满的停车位。他付了钱,车门都没关严实就往急诊大厅跑。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刺鼻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像锈迹斑斑的铁在水里泡久了。陆知行穿过急诊大厅,绕过一排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座椅上坐着打盹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护士站后面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他眯着眼找呼吸内科的楼层。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那间,奶奶躺在那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调输液的速度。奶奶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随着她的呼吸时隐时现。陆知行站在床尾,不敢走近。床单是洗过很多次的白色,边缘有些发灰,被子盖到奶奶下巴的位置,整个人陷在床里,显得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你是家属?"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孙子。"
"肺炎引起的呼吸衰竭,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是需要住院观察。"护士把输液管固定好,"去楼下办住院手续吧,还有,把拖鞋换了,医院里不准穿这个。"
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冻得有些发红。他点点头,没说话。
办完手续回来,病房里多了一个人,是邻居阿姨,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陆知行进来,阿姨站起身:"我早上出门买菜,看见你奶奶倒在楼道里,吓得我赶紧打了120。医生说是老毛病了,之前咳嗽就不对劲,你们年轻人也不多注意着点。"
陆知行接过阿姨手里的缴费单,说了声谢谢。阿姨又念叨了几句,看看时间,说自己要回去给孙子做早饭,就匆匆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奶奶还在睡。氧气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像某种深海里的生物在缓慢呼吸。陆知行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久了屁股发麻。他盯着奶奶的手看,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针,青紫色的血管被半透明的胶布固定住,周围的皮肤皱皱巴巴,像被揉过的纸。
他想起上周回家,奶奶在厨房炒菜,他隔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奶奶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很重的痰音。他当时只觉得是感冒,还说了一句"你记得吃药",然后就去房间关上了门。
他要是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窗外的光慢慢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黄,又变成刺眼的白。病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有护士来量血压,有护工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知行一直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中午的时候奶奶醒了一次,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想说话,被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陆知行凑过去,听见她含糊地说:"你怎么没去上课。"
"请假了。"
"快回去,奶奶没事。"
"嗯。"陆知行应着,没动。
奶奶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陆知行握着那只没打针的手,掌心很干,温度比他的低一点。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奶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夜一夜地坐床边,那时候她的手还很暖。
下午医生来查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翻了翻床尾的病历:"家属去把这几天的药费交一下。另外病人需要静养,晚上留一个人陪护就行,其他人回去。"
陆知行去楼下缴了费,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没事,就是血压高了点,你安心上班。"挂了电话,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转头对陆知行笑了笑:"这地方待久了,烟都戒了。"
陆知行没笑。他交完费,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和一瓶矿泉水,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奶奶又在睡。他泡了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吃。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对面坐着的老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走廊的灯是长条形的白色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陆知行吃完面,把塑料叉子折断了扔进桶里,然后就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夜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
走廊里的灯光没有变,但窗外的黑色越来越浓,陆知行觉得那些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部分,变得暗淡了一些。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换了一个,年轻女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呼叫铃的指示灯。
有推车经过,金属轮子和地砖摩擦,发出很尖的吱呀声。有人从病房里出来,穿着条纹病号服,扶着墙慢慢往洗手间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哭腔还是传了出来:"医生说是晚期了,我怎么告诉他啊。"
陆知行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背靠着冰冷的瓷砖。他屈起膝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脖子很快酸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爸妈吵架,他躲在奶奶房间里,奶奶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放在他手心里,说"不怕,奶奶在"。想起上初中第一次逃课,奶奶没有骂他,只是给他煮了一碗红糖姜茶,说"下次告诉奶奶你去哪了,奶奶担心"。想起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咳嗽,想起她每次都说"老毛病了,没事",想起自己居然真的信了。
他还想起了苏念。
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教室里的三排座位像一条河,他在这头,她在那头,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周洋拉他去打球那天,他在球场边坐了一整场,看着篮球一次次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心里空荡荡的。林晚后来找他,说"你做的是和她妈一样的事——替她做了选择",他听了之后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走廊的温度在下降。陆知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他换了个姿势,蹲在地上,背靠墙壁,膝盖抵着胸口。地砖很凉,那股凉意透过校服裤的布料渗进来,让他的小腿肌肉有些僵硬。
护士站里的女孩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
陆知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外面是黑的,玻璃里面是白的,他在这两个颜色的交界处,不知道自己算在哪一边。他想起很多个夜里,他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坐着,河水也是黑的,对岸有路灯,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眨。
他现在不想河了。他想回家,想奶奶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想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
凌晨三点,有人从病房里被推出来,盖着白布。家属跟在一边,脚步很快,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更沉,更闷。陆知行把脸埋进膝盖里,没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再抬头的时候,走廊的窗户已经泛起了青灰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护士站换了班,新来的护士在整理病历,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动了动腿,发现整条腿都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椅背歇了歇,然后往病房走。
奶奶还在睡,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一些。陆知行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帮她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他转身出了病房,想去打壶热水。
走廊的椅子上放着一袋东西。
陆知行走过去。那是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个柚子,苹果是红的,柚子是黄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袋子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字迹他认得。
"你奶奶会没事的。"
没有署名。但那个"的"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挑,他看了太多次,不会认错。
陆知行拿着那张纸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袋水果,苹果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指尖触到纸的边缘,有些发毛。
然后他提着那袋水果,慢慢走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