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住院的第三天,陆知行开始习惯了医院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护工推着早餐车从走廊一头响到另一头,金属盆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原始的钟声。七点钟护士来量体温,八点钟医生查房,九点钟输液袋里的药水会准时走到一半。陆知行把这些时间刻进了身体里,不需要看表就能知道现在几点。
奶奶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三天早上,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氧气面罩也换成了鼻导管,那根透明的管子挂在耳朵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陆知行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放进瓷碗里,奶奶摆摆手说"你自己吃",他就放一瓣进自己嘴里。
橘子是昨天周洋带来的,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除此之外还有两盒牛奶和一本漫画书。周洋没进病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老太太精神不错啊",然后把东西塞给陆知行就走了,说是怕待久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同学挺有意思的。"奶奶含着橘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另一个呢?"奶奶看了他一眼,"那个女孩子,怎么没一起来?"
陆知行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跟奶奶提过苏念,但老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没回答,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碗里,起身说"我去打壶热水"。
开水间在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陆知行拎着那只掉了漆的蓝色保温壶,沿着走廊慢慢走。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长条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很多细小的虫子在游动。
他拐过开水间那道弯的时候,看见了苏念。
她站在墙边,靠着一扇紧闭的病房门,低头在看手机。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戴上,垂在背后。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些,刘海有些乱,遮住了半边眉毛。她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
陆知行的脚步顿住了。
保温壶的把手被他攥得很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念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错开。
陆知行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洗衣液残留的气息,混着医院走廊里固有的消毒水味。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开水间。
开水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他把保温壶对准出水口,按下红色按钮,水流冲击壶底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他盯着壶里逐渐上升的水面,看着水汽升腾起来,在日光下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接完水,提着壶往外走。苏念还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机已经塞回了口袋。
陆知行从她面前经过,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但也没再往前走。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动静,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靠近。
"我……"苏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看看你奶奶。"
陆知行转过身。
苏念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保温壶上:"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个病房,所以就在这里等。"
"你怎么知道是这家医院?"
"我问了周洋。"苏念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他一开始不肯说。"
陆知行不知道该接什么。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照在苏念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那天早上的水果……"陆知行说。
"嗯。"苏念应了一声,没等他说完。
两人沉默地站着。陆知行把保温壶换到另一只手,壶身还热着,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掌心。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折了很多次,边缘起了毛边。
"你奶奶……"苏念开口,又停住了,"她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陆知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框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不会做别的。"苏念突然说。
陆知行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苏念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她的嘴唇有些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没看他,盯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
"我不知道怎么关心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没教过我。她只教过我怎么听话,怎么不给她添麻烦。所以……所以我只会买水果,只会写纸条。别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陆知行握紧了保温壶的把手。
"你不用……"他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不用做这些,但又觉得不对。他想说我没事,但那也是假的。他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呼吸都有点困难。
"对不起。"他说。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该自作主张。"陆知行说。他盯着地砖上的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鸟,"那天在河边,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不该替你做决定。林晚说得对,我做的事,和你妈一样。"
他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开水间里有人接完水出来,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壶,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他们一眼,又加快脚步走开了。
"你是对的。"苏念说。
陆知行抬起头。
"你说的话,做的事,"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都是对的。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控制住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没生你的气。"她说,"我气的是我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在原地。为什么你都已经走到对岸了,我还站在水里。"
陆知行想说什么,苏念轻轻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些天请了很多假,不是因为你。是我……我需要时间。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我不想去,她就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割过一次,被她发现了,她说我要是再这样,她就带我去医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陆知行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颤抖,从手指传到手腕。
"所以我不敢接你的电话,不敢回你的消息。"苏念说,"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因为我当时连自己都讨厌。"
陆知行把保温壶放到地上。
金属壶底和地砖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往苏念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想碰一碰她的手,但不敢。他想抱一抱她,更不敢。
"我也有错。"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该在你最需要空间的时候,还一直逼你。"
"你没逼我。"苏念说,"你只是……只是比我有勇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就不见了。
走廊那头有广播在叫号,机械的女声念出一串数字,然后是"请前往三号诊室"。阳光移动了一些,从苏念的肩膀上滑到了她脚边,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金色的光斑里。
"你奶奶真的没事了吗?"苏念问。
"嗯,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苏念点点头,"她对你很好。"
"嗯。"
"比我妈好。"苏念补充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了头。
陆知行看着她。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河边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姿势,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哭,后来才发现,她是在躲。
"去坐一会儿吧。"陆知行说。
他指了指走廊边上的长椅。那是三条并排的木椅,漆成暗绿色,中间那条的扶手有些松了,摇一摇会发出吱呀声。苏念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点点头。
他们并排坐下。
椅子很短,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陆知行能闻到苏念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衣液的清香。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预防流感的宣传画,画上的小孩正在打喷嚏,旁边写着"请佩戴口罩"。
苏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抓着裤子的布料。陆知行的手放在大腿上,掌心还有些汗。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小车快步走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咔哒,咔哒。有家属搀扶着病人慢慢踱步,病人的拖鞋在地砖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小孩子在远处哭闹,被大人低声哄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阳光继续移动,从他们的脚边滑到了椅子底下。墙上的宣传画被照得有些褪色,小孩的笑脸泛出了白光。
陆知行没有看苏念,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和他自己的呼吸渐渐同步了。他想起他们之前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现在肩膀挨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任何不自在。
就好像……就好像本该如此。
苏念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陆知行没有动,他怕一动,这片叶子就会漂走。他能感觉到她头发的触感,柔软,有些凉,蹭着他脖子旁边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靠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直起了身子。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陆知行说。
他们又安静下来。这一次,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窒息了。陆知行觉得,这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冬天过去之后,冰雪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但你知道,春天已经来了。
"我得走了。"苏念说,"我妈不知道我出来。"
"嗯。"
苏念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她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奶奶出院的时候,"她说,"告诉我一声。"
陆知行看着她。
"不是写纸条。"苏念说,"你亲口告诉我。"
陆知行点点头。
苏念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口。陆知行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那道弯,然后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握保温壶留下的红印子,形状像一道浅浅的伤疤。他把那只手举到鼻子前,闻到了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香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提起地上的保温壶,慢慢走回了病房。
奶奶已经睡着了,鼻导管里的气泡随着她的呼吸一串串往上冒。陆知行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又折上,再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铅笔的印记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白变成浅灰,再变成深蓝。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
陆知行坐在那片暗光里,看着奶奶的脸。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潮水一样规律。
他想起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很真实。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医院里感到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