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陆知行到河堤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那块凸起的水泥墩上,就是春天时候她总坐的那一块。水泥被晒了一整天,边缘还有些余温,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她的头发又长了,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脖子后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知行沿着河堤的斜坡走上去。斜坡上的草已经被晒得有些发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一堆干燥的信纸上。他走到苏念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水。
河水比春天的时候浅了一些,流速也慢了。水面是暗绿色的,被夕阳照着,泛出一层一层细碎的金光。对岸有人在钓鱼,鱼竿斜斜地伸在水面上,线垂进水里,看不出有没有鱼上钩。更远的地方有一座桥,桥上的车灯已经亮了起来,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头灯交错着流过,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
"来了?"苏念没有回头。
"嗯。"陆知行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水泥墩的余温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有些烫。
苏念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她把瓶子在两手之间转来转去,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陆知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苏念愣了一下,接过一张,擦了擦手,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了他。
"谢谢。"
"不客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比白天的热风凉了一些。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很低沉,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叹息。陆知行看着那艘船慢慢从桥洞底下穿过去,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把水面上的夕阳打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斑。
"我要走了。"苏念说。
陆知行转过头看她。
苏念的眼睛还盯着河面。她的侧脸被夕阳照成了暖黄色,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去哪?"陆知行问。
"另一个城市。"苏念说,"我妈给我找了一家医院,说是有专门的心理治疗。可能要很久。"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不舍。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讨论,只需要通知。
"多久?"陆知行问。
"不知道。"苏念说,"三个月,半年,也许更久。"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看着河水,看着那道被船尾搅出来的波纹慢慢扩散,变淡,最后消失在岸边的水草里。水草是深绿色的,叶子细长,随着水流的方向摇摆,像一些细小的手臂在挥动。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
"这么快。"
"嗯。"
又是一阵沉默。夕阳正在往下沉,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渐变色,靠近太阳的地方是火红的,往上渐渐变成粉白,最上面是淡青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被打翻在了天上。
对岸钓鱼的人收起竿子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白色塑料桶,倒扣在草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志愿填好了吗?"苏念问。
"填好了。"陆知行说,"本市的师范大学,数学系。"
"分数够吗?"
"够。"陆知行说,"我查过了,往年分数线比我的模考成绩低二十分。"
苏念点点头,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那挺好的"。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可能会复读。"她说。
陆知行看着她。
"我这个学期的课落太多了。"苏念说,"而且……而且我需要先把我自己处理好,才能去想别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陈冉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可以先休学一年,等治疗结束再说。"
"你妈同意?"
"她不同意。"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但我这次没有听她的。"
陆知行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他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睡几觉就能消除的,而是长年累月积压在身体里的,像河床底下沉积的淤泥。
"你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苏念问。
"我不知道。"陆知行老实回答,"但我觉得你会。"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有光在跳动,不知道是夕阳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好不了呢?"她问。
"那就继续好。"陆知行说,"一次好不了,就两次。两次好不了,就三次。"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河面。
"你变了很多。"她说。
"你也是。"
"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陆知行说,"但不一样了。"
苏念"嗯"了一声。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瓶盖和瓶口摩擦,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陆知行。"她说。
"嗯?"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去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你会……"
她没有说完。
陆知行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看着河水,看着夕阳的最后一角正在沉入对岸的建筑后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等你。"他说。
苏念的手顿住了。那瓶矿泉水被她攥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顺着指缝往下滑。
"你不用等我。"她说,声音有些低,"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确定我能不能好起来。你不必……"
"我知道。"陆知行说。
苏念转过头看他。
"我不是在等你回来。"陆知行说,"我是在等我自己。"
苏念没有听懂。她的眼睛里写着疑惑。
"我也在变好。"陆知行说,"很慢,但确实在变。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变好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如果你没回来,或者我没变好,那……那就当这话我没说过。"
他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的暗红色正在消退,变成灰蓝,再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空上亮了起来,很小,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河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苏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腿。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但不是那种防备的姿态,而更像是在把自己蜷起来,保存一点体温。
陆知行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被风吹散了一些,若有若无的。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碰到水泥墩粗糙的表面,有些硌手。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说任何关于"喜欢"或者"在一起"的话。
但陆知行觉得,此刻的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敢先开口。现在的沉默更像是一条河,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河水在船底下静静流淌,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刻意打破什么。
对岸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像一串被点亮的珠子沿着河岸延伸开去。有夜行的货车从桥上开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慢慢远去,最后只剩下虫子的叫声。
夏天的虫子叫得很响,蝉已经不叫了,换成了蟋蟀和别的什么,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没有规律的交响乐。
"冷吗?"陆知行问。
"有一点。"苏念说。
陆知行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夜风一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念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领口滑到了肩膀一侧,她往上拉了拉。
"谢谢。"
"嗯。"
他们又坐了很久。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从东边的天空蔓延到西边,像有人在天幕上慢慢撒了一把碎钻。河面上的波光暗了下去,水变成了深黑色,只有对岸路灯的倒影在上面摇晃,像一些破碎的月亮。
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说话吗?"
"记得。"陆知行说,"你坐在那里哭。"
"我没哭。"
"快哭了。"
苏念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现在想起来,挺傻的。"
"不傻。"陆知行说,"那时候的你就是那样想的,没什么傻不傻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夜色已经浓了,她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陆知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问。
"怎样?"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觉得傻。"苏念说,"有时候我希望你骂我一句,或者嘲笑我一下。这样我反而会觉得轻松一点。"
陆知行想了想,说:"我不会骂人。"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声音很轻,但带着温度,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圈很浅的涟漪。
"你确实不会。"她说。
夜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河边的芦苇弯下了腰,又弹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苏念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看了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又暗了下去。
"我得走了。"她说,"我妈还不知道我出来。"
陆知行点点头。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陆知行。陆知行接过,衣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点。
"毕业后再见。"苏念说。
陆知行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水泥墩旁边,背后是深蓝色的夜空和零星的几颗星。她的脸在暗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没有抖。
"毕业后再见。"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陆知行看着她沿着河堤的斜坡往下走,脚步声在夜色中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堤尽头的树影里。他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然后是马路的方向,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坐在原地,没有追。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团皱巴巴的纸,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公式。
他把纸团塞回去,继续坐着。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听不见声音,只能通过偶尔飘过水面的落叶看出它在动。对岸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延伸向远方,最后拐了一个弯,被建筑物挡住了。桥上的车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开过,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
陆知行不知道自己在河边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他的腿有些麻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夜空,看着星星,看着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向远方。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苏念会不会好起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他不知道。他们以后还会不会见面,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她说的话:"毕业后再见。"
不是"再见",也不是"再也不见"。是"毕业后再见"。这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笃定,像是她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但又不肯把话说死。
陆知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面前。夜色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张开,又合上。
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握过笔,打过球,扶过自行车的把手。现在它空着,什么都没有握。
但这没关系。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他扶了一下水泥墩,等那股酸劲过去,然后沿着河堤往下走。斜坡上的草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刚才苏念走过的时候一样。
他走到马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再拉得很长。他骑上自行车,沿着马路往前骑,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有些凉,但很清醒。他想起苏念披着他的外套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毕业后再见"时的语气,想起她转身走时马尾在脑后晃动的幅度。
他没有回头看她离开的方向。
有些告别不需要目送。有些等待不需要承诺。
他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加速,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前方的路被路灯照成一段一段的黄色,他骑进光里,又骑进暗里,再骑进光里。
就像人生一样。
毕业后再见。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