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亮得很早。
陆知行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教学楼顶,把整栋楼的影子压在操场上,拉得很长。空气里有股被晒热的柏油味,混着操场边那排樟树散发出来的香气,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些发闷。
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锁扣扣上的时候金属被晒得发烫,指尖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陆知行从他们身后经过,听见了"天台"、"维修"、"封闭"几个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公告栏。那张白色的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旧通知。
"因暑期校舍维护需要,天台将于本月十五日起全面封闭,禁止入内。"
陆知行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六月十二号。还有三天。
他转身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并不凉快。他上了五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
天台的门虚掩着。
陆知行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块水泥平台上,地面被晒得发白,靠近边缘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楼房轮廓变得晃动起来。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那块地方是他自己选的,在蓄水塔阴影的边上,夏天能蹭到一点阴凉。水泥地被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的时候屁股被烫得发麻,但他没换地方。
天台上没什么变化。蓄水塔的锈迹比春天时更深了一些,铁皮的接缝处翘了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排水口旁边堆着一些落叶,被风吹到墙角,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形状。栏杆上的绿漆剥落得更多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摸上去有些割手。
陆知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看着天。六月的蓝天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蓝布,上面飘着几缕很薄的云,形状模糊,随时都会散开的样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眼皮上泛起一片红。
有蝉在远处叫,声音断断续续,像某种老旧的机器在运转。陆知行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天台上的空气很热,吸进去的时候鼻腔有些发干,但这里有风,比楼道里那种带着灰尘的风干净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水泥裂缝上。
那条裂缝他早就注意到了。大概半尺长,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是水泥热胀冷缩之后裂开的。裂缝里没有土,只有一些风吹来的灰尘和细小的沙砾。春天的时候,他看见裂缝里冒出了一根草,很细,很绿,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折断。
那时候他以为它活不过夏天。
现在那根草还在。不仅还在,它顶上还开出了一朵小花。
陆知行凑近了看。那是一朵白色的花,很小,比他的指甲盖还要小一圈。花瓣是细长的,有五片,围着一个淡黄色的花蕊。花茎很细,比牙签粗不了多少,从水泥裂缝里伸出来,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它在六月的阳光下开着,没有土壤,没有水,只有风偶尔带来的潮气和灰尘。但它就是开了。
陆知行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正好盖住了那道裂缝,小花沉在他的阴影里,颜色变得更淡了,几乎要和水泥融为一体。他往旁边挪了挪,阳光重新落在小花上,白色的花瓣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朵小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水泥地是灰白色的,裂缝像一道伤疤,小花就长在这道伤疤的中央,白得刺眼。他看了一眼,觉得焦点不够清楚,又蹲下来重新拍了一张。这一张好多了,花瓣的边缘清晰,甚至能看到花蕊上沾着的一粒灰尘。
他点开微信,找到苏念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陆知行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回了三个字:
"它活着。"
陆知行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在太阳下有些反光,他用手遮了遮,才能看清每一个笔画。
"它活着。"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这三个字,平平整整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三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头。
陆知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看着天台上空那片被晒得发白的蓝天,眨了眨眼睛。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回过头。苏念站在天台门口,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她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更深了。她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一缕头发贴在额角。
她没说话,陆知行也没说话。
苏念把门轻轻带上,朝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蹲了下来,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向那道裂缝。
"你拍的?"她问。
"嗯。"
"比你的作文写得好。"苏念说,嘴角弯了弯。
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有了光。
苏念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它。花瓣在她的触碰下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我以为它死了。"苏念说。
"我也是。"
"什么时候开的?"
"不知道。"陆知行说,"今天才看见。"
苏念收回手,抱膝坐在地上。她坐的地方没有阴影,阳光直接晒在她背上,但她似乎没有觉得热。她看着那朵小花,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妈上周又给我报了补习班。"她说,语气平淡,"我没去。"
陆知行转头看她。
"我跟她说,我想自己安排时间。"苏念的眼睛还盯着小花,"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识好歹。但我没改主意。"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再提。"苏念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我这次没有哭,也没有顶嘴。我只是说,我不去。"
陆知行点点头。他想起陈冉对他说过的话——不是在医院,是苏念后来告诉他的。陈冉说,改变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需要大喊大叫,只需要站在那里,不后退。
"你呢?"苏念问,"高考志愿想好了吗?"
"想好了。"陆知行说,"本市的大学,数学系。"
"不考外地?"
"奶奶身体还没完全好,我想近一点。"
苏念"嗯"了一声,没有说"你应该为自己考虑"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很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我可能会去外地。"她说,"如果……如果我能考上我想去的学校的话。"
"什么学校?"
"还没定。"苏念说,"但是很远。"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朵小花,看着它在热浪中微微颤动的样子。风从栏杆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楼下操场的尘土味,小花的茎被吹弯了一点,但没有断。
"远就远吧。"他说。
苏念转头看他。
"你不是也活着吗。"陆知行说,"活着就行。"
苏念看着他,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笑出声,但笑意从眼角溢了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满出来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不知道。"陆知行老实回答,"可能是跟你学的。"
苏念轻轻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像桃子表面的那种。陆知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天台说话的时候。那时候是秋天,风很冷,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现在还是这只鸟,但翅膀上的伤似乎已经好了一些,至少,她不再躲了。
上课铃从楼下传来,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苏念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眼那朵小花,说:"走吧,要迟到了。"
陆知行也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朵小花,然后转身跟上了苏念的脚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它活着。"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也活着。"
陆知行看着她。六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轮廓有些模糊。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嗯。"他说,"活着。"
苏念转过身,推开了天台的门。楼道里的阴影吞没了她的背影,陆知行跟在后面,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朵小花还在裂缝里开着。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热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得他校服的下摆飘了起来。他跟着苏念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阶,一阶,一阶。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陆知行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像种子破土而出之前,泥土深处那声无人能听的裂响。
它活着。他们也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