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茵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铺下大半个桌面。
“唔……”
她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下意识地把脸向胳膊里蹭了蹭。几秒后,眼睛才慢慢睁开,视线里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书页的白色,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字和繁复华丽的图解。
克莱茵没动,就那样趴着,盯着书页看了一会。
《魔法工艺学:从入门到精通》。
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烛火在蜡油里微弱地跳动着。克莱茵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借助微弱的烛光,发现自己读到了第三章。
准确来说,是第四次读到第三章。
“居然睡着了吗。”克莱茵喃喃自语道。
她撑着桌子直起身,脖子和肩膀一起发出抗议的咔嚓声。闭上双眼,尝试回忆这本书的内容。
魔法工艺学,就是将魔法原理应用于实际器物制作与建筑构造的一门学问。其核心在于理解魔法因子的流动规律,法阵之间的相互作用,并将其与铭刻物质的特性相结合——
然而,对于克莱茵来说,最难的不是铭刻部分,而是法阵该怎么画,那些法阵有什么作用。
在源脉魔法的加持下,她只堪堪记住了1000多个常用的法阵。
至于为什么说是在源脉魔法的加持下——是因为她可以像打小抄一样,在体内构筑一次,身体就能记住,并且彻底理解。
“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用。”克莱茵把书合上,挪到了桌角。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伸手摸了摸口袋,确认她那盖着红印的纸条还在。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克莱茵身上的衣服瞬间如同刚买回来的一样,布料变得柔软平整,连一丝使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毫无疑问,她使用了清洁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推开房门,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毯铺着一层白色的晨光,从一侧的窗户外照射进来。她顺着楼梯下到一楼。
“早。”站在杂物室门口的伊凡西娅向她打了声招呼
她今天把头发扎回了单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上衣和深色的长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看起来是准备干活的样子。
“早。”克莱茵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具。”伊凡西娅从杂物室里拿出几把生锈的园艺剪刀和一把歪了齿的耙子,放在地上,“普拉蒂娜说今天想把院子收拾一下。”
克莱茵蹲下身,将一把园艺剪刀捡了起来。
下一秒,剪刀上的铁锈便层层脱落下来,化为了齑粉,消失在了原地。刀刃恢复了原本的金属光泽。
克莱茵正低头打量着手中的剪刀,忽然感觉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靠近。
她偏过头,发现伊凡西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离她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两侧,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她手里的剪刀。
“好厉害。”伊凡西娅轻声说道:“能拿给我看看吗?”
克莱茵把剪刀递给伊凡西娅。后者接过剪刀,用手指碰了碰刀身,确认锈迹真的全部消失了,然后把剪刀放到一旁。
“那个——”克莱茵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她清了清嗓子:“只不过是清洁术而已。”
“已经很厉害了。”伊凡西娅说着伸手揉了揉克莱茵的头:“你还要去考试吧?这些就不麻烦你了。”
“没事。”她看着那些生锈的工具,只是打了个响指,那些工具上的铁锈便全部消失。见此,伊凡西娅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那我走了?”克莱茵说道
“嗯。”伊凡西娅朝克莱茵挥挥手:“考试加油。”
克莱茵转身走向公馆正门,推开厚重的木门,晨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她穿过庭院,回望那栋可能要生活几个月之久的公馆,不由的感叹一句。
“我这样就和进京赶考一样。”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加快脚步,鞋底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等到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
克莱茵推开研究所的大门,大厅依旧冷冷清清的。她正准备上二楼,就听到左侧传来了脚步声。
“这么早?”
克莱茵回头,看到昨天人事部那个女人从左侧走廊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纸,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
“怕迟到了。”克莱茵说道。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时间——公馆里的钟都坏了,只能来早一点。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来都来了,正好帮我搬几张桌子。”
克莱茵跟着她一起上楼,问道:“这种事还能找考生吗?”
“无所谓的。”女人说道:“毕竟这种考试你也作不了弊。”
克莱茵被带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小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张空桌子和椅子,窗户开着,显得房间格外明亮。
“你们没有什么搬运的魔法吗?”克莱茵好奇地问道。
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摞纸放在窗边的桌上:“魔力不是让你用来做这个的。”
她说完,弯腰抓起两张桌子的桌沿,轻轻松松地拎起来,转身往房间外走。那两张桌子在她手里像是没什么重量似的,脚步都没顿一下。
克莱茵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从露出的那一截手臂来看,她应该没什么肌肉,但那份力气是实实在在的。
“你就搬一张桌子吗?”女人回过头来,发现克莱茵就只抬着一张桌子,费劲地跟在她的后面。
“嗯。”克莱茵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了
两人把桌子放到东侧的一处房间后,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拿出一张纸,问道:“你叫什么?”
“克莱茵·莫比乌斯。”
“克莱茵?”她的目光在纸上移动,像是在核对什么,“听起来像男人的名字。”
克莱茵嘴角抽了抽,没有接她的话。
女人的目光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克莱茵,嘴角弯了弯:“我看擅长魔法体系那一栏,你填的是源脉魔法?”
“怎么了?”克莱茵问道。
女人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还真是啊。”
“幸会。”她伸出手,和克莱茵握了握:“我叫伊德海拉·维特根斯坦。”
伊德海拉吗?
克莱茵嘴角也弯了弯,她赞美道:“好名字。”
听起来挺有神话色彩的。
“是吗?”伊德海拉笑了笑:“我也觉得这名字挺好的。”
“你找个地方坐吧,我还要去搬桌子。”伊德海拉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克莱茵坐在了第一排,看着伊德海拉来来回回又搬了几趟。那些桌子和椅子在她手里像是没什么分量似的,脚步都没顿一下。
没过多久,考场就布置完了。伊德海拉把最后一把椅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在克莱茵前面一排坐下来。
伊德海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才六点半啊……”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克莱茵。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聊会?”
克莱茵点点头。
她向伊德海拉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常识性的,还有更多是关于魔法的一些疑问。当然,伊德海拉也问了克莱茵一些关于源脉魔法的问题。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伊德海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随即拿着表格站了起来:“考生应该快到了。”
她伸了个懒腰,说道:“祝你考试顺利。”没等克莱茵回答,她便快步走了出去。
克莱茵看着她缓缓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听到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脚步声、低语声。然后开始有人走了进来。
克莱茵无聊的看着那群人,每个人都穿着各有特色的法师袍,戴着象征不同等级的勋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一级都不是,甚至连法师袍都买不起。身上这件还是从衣帽间找来的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衣服。
考生陆陆续续坐满了大半间教室。伊德海拉抱着一堆水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了进来,她将水晶放在讲台上,拿起表格看了一眼。
“希帕提娅·洛斯特来没来?”
伊德海拉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应答。
海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怀表收回口袋,翻开手里的名册,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了什么。
“考试现在开始,现在为大家分发水晶、雕刻工具以及一些辅助材料。”
“考试内容为水晶灯的改良。考试时间为两个小时,将从耗魔量、稳定度、亮度三个方面考察打分。”
伊德海拉正说着,这时一个有着蓝色长发的少女冲进房间,喘着气,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她的头发有些乱,脸颊泛着红,像是跑了一路。看起来年龄克莱茵稍大一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请问考试——”
“你迟到了,希帕提娅小姐。”伊德海拉说道:“按照研究所的规矩,你被视为放弃考试。”
“呜——”
希帕提娅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小动物受委屈似的声音,抱着布包转身走出了教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伊德海拉重新看向众人,她一挥手,那些考试用品便飞到了各自的桌子上。
“考试正式开始。”
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克莱茵看着眼前可以稳定发光的水晶灯,满意的点了点头。
“考试结束,请考生放下手上的工具。”伊德海拉说道:“请不要移动,我会现场给出评分。”
伊德海拉开始一件件的点评水晶灯,克莱茵发现这些人像是来上课的一样,有人开始做起了笔记,有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甚至有人开始举手提问。
克莱茵看到伊德海拉拿起了自己的作品,挑了挑眉,然后转身将身后的黑板拽了下来,拿出粉笔。
“……?”
克莱茵愣了一下
这是梦回高中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请看这件作品。”伊德海拉在黑板上快速画了几个法阵:“这件作品运用了大量的嵌套手法,它最大程度的利用水晶有限的空间,而且这些相互圈套的法阵十分稳定,几乎没有相互干扰。”
“真的假的?”
“强强!?”
底下的法师们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件作品没有做好魔力压缩的部分。耗魔量比标准值高了大约两成,稳定性虽然好,也添加了亮度调节功能,但代价是消耗更多魔力。”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此,我只能给出86分的成绩。”
伊德海拉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下一件作品。
“各位对成绩还有异议吗?”伊德海拉把最后一件作品放下,环顾四周。
众法师一副收获满满的样子,甚至没几个人在意这个。
“我宣布,本次的第一名是:克莱茵·莫比乌斯。”
台下纷纷鼓起了掌,没有一个人对分数和排名有意义。
这学术氛围实在是太好了吧?
克莱茵还担心会像小说那样,跳出来几个不服的来质疑她,现在看来大家都还挺高兴的?
掌声很快就停了。前排有人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还在和伊德海拉讨论刚才某个法阵的细节,伊德海拉也不赶人,站在那里耐心地解答。
克莱茵正准备跟着站起来,伊德海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克莱茵,你留一下。”
克莱茵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的向外走,教室逐渐空了下来。
“恭喜你。”
伊德海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她把最后几份考生的材料收进文件夹里,走到克莱茵旁边,随便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来。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明天早上八点来人事部报道。”伊德海拉顿了顿,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你有法师袍吗?”
“没有。”
“那你就穿我们研究所的法师袍吧。”伊德海拉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款式呢。”
“你还负责设计制服?”克莱茵好奇的问道
“倒不如说是我主动要求的。”伊德海拉推了推眼镜,认真的说道:“之前研究所的法师制服太难看了,远远看去就像麻袋一样。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完程序的啊。”
伊德海拉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对着克莱茵说了整整三十分钟。她设计、上交、被打回,再设计、上交、被打回的事,又说了20多分钟她的设计理念。
克莱茵偶尔提问,偶尔点点头,显得很是认真。
“说了那么多,你看不到实物怎么能体会我设计的巧妙呢”
伊德海拉一拍手,好像决定了什么
“这样吧,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对了,你要配套帽子吗?”伊德海拉站了起来
“麻烦了。”
“你在人事部等我一会儿。”她留下这句话后,便冲了出去
克莱茵下楼来到人事部,一个人坐在人事部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文件发呆。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不知不觉有点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人事部的门被推开了。
伊德海拉拿着纸袋走了进来,她将纸袋递给克莱茵
“你快试试。”
克莱茵拿出纸袋中的长袍,把袍子抖开。
黑色的布料垂落下来,手感意外的丝滑。衣领微微立起,两侧各绣着一小枝金色的橄榄枝。袖口收窄,用同色系的暗纹织带收边。
比起法师袍,克莱茵觉得这更像是带点法师设计风味的外套。
克莱茵将袍子套上,系好前襟的纽扣。袍身意外地合身,长度刚好到小腿,不会拖地。她低头看了看,又抬了抬手臂,活动不受影响。
“对了。还有帽子。”伊德海拉从纸袋底部又掏出一顶帽子递过来。
克莱茵接过帽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帽尖不是那种高到离谱的传统款式,矮矮的,帽檐倒是很宽。她戴上帽子,发现帽檐能遮住了半张脸,眼前只剩下一小片视野。
“等等。”伊德海拉凑近看了看:“怪不得。拿大了一号,你等会,我去换一下。”
”不用了。“克莱茵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她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我喜欢大一点的,戴着舒服。”
伊德海拉伸手帮克莱茵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这样,往后面戴一点,露出刘海,就不会显得太闷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后退两步,若有所思的盯着克莱茵。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克莱茵身上。黑色的长袍被这金色的光芒赋予了些许暖意,衣领两侧的金色橄榄枝纹样被照得发亮。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倾泻而出,垂落在肩头和胸前,和黑色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半遮半掩的金色瞳孔,此时正疑惑的看着她。
“怎么了?”克莱茵问道
“没事。”伊德海拉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就是觉得这身挺适合你的。”
克莱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又摸了摸帽檐。指尖传来柔和的触感,毫无疑问,帽子的材料确实很好
伊德海拉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说道:“行了,明天早上八点见。”
“谢谢。”
克莱茵推开门走了出去,伸手将帽檐向下压了压。袍子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抖动,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穿过前厅,推开研究所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克莱茵眯了眯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视线适应了才迈步。街道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着。她想了想,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快步穿过街道。
两侧的建筑变为高大的树木,脚下的石板路也变为了土路。克莱茵看向不远处的公馆。
此时的公馆外墙上的藤蔓已经被剥除,露出了本来的米黄色外墙,院中的杂草被剪到了合适的高度,就连院子外围的铁栅栏也焕然一新。
这也太夸张了吧。
克莱茵心想,先不说藤蔓是怎么在一早上被剥除的,这铁栅栏又是怎么在一个上午被修成这样的?而且她们从哪来的材料修?
她推开铁艺大门,沿着碎石小径向里走去,公馆的大门正开着,里面传来阵阵肉汤的香气和普拉蒂娜她们说话的声音。
“克莱茵?”
伊凡西娅的声音从左侧走廊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些欣喜。她快步走向门口,问道:“这身衣服是?”
“研究所发的。”克莱茵往上推了推帽檐,露出自己的脸:“我被研究所录取了。”
伊凡西娅蹲了下来,仔细帮她理了理衣领,笑了笑说道:“很好看。”
“对了。”伊凡西娅好像想到了什么:“我们做了肉汤,正准备吃饭。你回来得正好。”
克莱茵摸了摸肚子,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但肚子里没有传来丝毫的饥饿感。
嗯……我应该去查查书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和伊凡西娅一起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