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周遭已然是无边无际的纯粹黑暗。
无天无地,无声无息,无嗅无感。整片空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夜无明只感觉双脚浸泡在冰凉粘稠的液体之中,所有感官尽数被封锁,听不到任何声响,嗅不到任何气息,连灵力感知都彻底失效。
她只能凭借本能缓缓迈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坠入未知的深渊。骤然,脚下虚空一沉,身躯猛地下陷,仿佛被黑暗泥潭死死拖拽、禁锢。
她想要开口呼喊,可所有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周遭的黑暗彻底吞噬消散。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桎梏死死钳制,沉闷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让她瞬间手足无措、心生慌乱。
就在窒息感濒临极致、意识快要沉沦的瞬间,后背骤然传来一股温和却有力的推力!
桎梏瞬间破碎,窒息感飞速褪去。眼前漆黑天幕骤然碎裂、重构,周遭场景瞬息万变,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夜无明指尖蹭了蹭眼框,冰凉的触感刚漫上神经,一道细碎的呼唤忽然轻飘飘钻进她耳畔。
“姐姐……
姐姐,你醒醒好不好?”
软糯稚嫩的声线交织着陌生又熟悉的暖意,像是有双小小的手掌正轻轻攥住她的衣袖,一下下轻轻晃着。
“唔……
呃……”
夜无明睫羽颤了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侧小小的少女身上。
少女毛茸茸的兽耳不安地轻轻抖着,身后蓬松的尾巴来回焦躁扫动地面,一双澄澈的眼眸盛满掩不住的担忧。
“姐姐,你方才失神好久,身体是不是哪里难受?”
“啊……
是沃尔浮啊。” 夜无明轻声呢喃,恍惚间才认出眼前的小不点。
“要是身子不舒服今天就别陪我出门啦,往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一起逛,不差这一天的。”
小小的沃尔浮仰头望着她,软声劝道。
“无妨,今天说好要陪着你,一整天都陪你到处玩。”
夜无明心底暗自沉吟:原来这里,是沃尔浮尘封的旧日记忆。
她从来没有照料孩童的经验,望着眼前满眼依赖的幼兽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万千心绪缠作一团堵在心口。
“那我先去门外等姐姐啦,千万别勉强自己哦。”
“放心,我很快就出来,你先在外头候着。”
夜无明撑着身子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褶皱的衣摆,抬手温柔揉了揉沃尔浮柔软的发顶。得到应允,小沃尔浮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跑出房间。
趁独处的片刻,她抬眼细细扫视整间小屋,墙面悬挂的纸质日历赫然印着一行字迹 —— 口口口口 年,三月二日。
“不对劲,为何具体的年份变成这样模糊不清了。”
不明所以的短暂思考后,夜无明抬脚踏出房门。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布料,低声自语:“这身衣裳款式平平无奇,和我原本世界的服饰差别不大……
难不成历经这么多年,世人的审美依旧没多少变化?还是说现下复古风潮盛行?”
门外春光扑面而来,整片沃野铺展在视野里,无数农户弯腰忙碌着春耕,嫩青色的秧芽顺着徐徐春风层层起伏,一派平和安宁的乡野画卷,让夜无明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哇,沃尔浮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居然这么温柔。”
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数只白雀舒展羽翼掠过云层,绵软流云缓缓翻涌,平铺在澄澈青空之上。
这般静好的光景太过虚幻,夜无明心底的警惕却丝毫未松,指尖微微收紧:“越是安稳,越不能掉以轻心。沃尔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把你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姐姐!我全部准备好啦!”
身后传来孩童雀跃的呼喊,夜无明旋身回头,抬手揉乱小家伙柔软的头发。沃尔浮立刻黏上来,整个人紧紧贴在她身侧,半步都不愿分开。
“乖孩子,今天想去什么地方玩?”
沃尔浮歪着脑袋,兽耳轻轻晃动,笑得眉眼弯弯:“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去哪里都是最好的地方!”
“你这小家伙,嘴也太甜了。那今天随便带你四处闲逛,一整天都陪着你。”
“嘿嘿,姐姐全世界最好!”
乡野春日的时光总是缓慢悠长,轻柔暖风拂过夜无明的脸颊,卷起几缕碎发轻轻飘扬。两人并肩漫步在无边麦田里,纤细麦芽随着风轻轻倾斜,仿佛在朝小沃尔浮招手。孩童伸出小手轻轻摩挲嫩绿的芽尖,一大一小两只手掌牢牢扣在一起,暖意顺着指缝相融。
“姐姐,又到春天了。以前邻居们都说,姐姐总在外讨伐恶人,是超厉害的大英雄!”
沃尔浮仰头望着她,眼底满是憧憬,“我以后也要变成和姐姐一样的英雄,跟姐姐并肩击退坏人,这样就能永远陪在姐姐身边,不分开了。”
“英雄……
是吗。” 夜无明眼神微微放空,短暂失神,随即俯身将小小的沃尔浮稳稳抱进怀里,轻声许诺,“嗯,好好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英雄吧。”
麦田一望无垠,两人不知缓步走了多远,才抵达田野边界。趟过一道浅浅的分界溪流,浑身漫上疲惫,索性并肩躺在岸边蓬松的青草堆上。
“姐姐。”
“怎么啦?”
沃尔浮侧过身,小声嘟囔,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敏感:“我好想就这样永远和姐姐躺在一起,可姐姐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如果我只顾着自私留住你,姐姐会不会讨厌我?”
夜无明一时语塞。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哪怕心思再早熟,骨子里纯粹柔软的童真依旧藏不住。
这般沉重的思虑根本不该压在幼童心上,她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抬手轻轻抚过沃尔浮的额头。
“没关系,无论你想做什么,姐姐都会一直支持你。”
“姐姐最温柔啦!那个,沃尔浮还有一个请求,可以让我在姐姐的膝盖上躺一会吗?”
“哈哈,当然可以。”
岸边的垂柳飘荡,诉说着写不完的梦。
欢愉的光阴转瞬即逝,一日游玩落幕,夜色彻底笼罩整片村镇。安置好沉沉睡去的沃尔浮后,夜无明翻遍家中各处,最终在阁楼堆满杂物的角落,找到了一本锁死的旧日记。
“居然还有本上锁的日记……
沃尔浮看着不像是会把本子丢在这种角落的性子。如果是从前的我留下的,又为何上锁藏在这里?先打开看看再说。”
她指尖微微发力,锈蚀老旧的铜锁在能力侵蚀下瞬间化作细碎粉末。
夜无明缓缓摊开泛黄纸页,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不详年份,11 月 30 日,晴】
我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今日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明日便是年末最后一月,这般凛冽寒冬,本意是在外采药,却捡到了一个说不清来历的小家伙 —— 是一名半兽人吗?而且宗族族长说这孩子很重要,让我带这孩子来到偏远的乡下生活……唉,算了,其实乡下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详年份,12 月 31 日,多云】
孩子已经在这里生活满一个月,从前的过往她尽数遗忘,身世依旧迷雾重重。只是格外黏人,倒是难得的慰藉。可受限于我的身份,注定无法长久伴她左右,只盼在离别之前,她能独自撑起一片天。
【不详年份,11 月 30 日,阴】
她来到此处整整一年。这一年风波不断,远征军捷报频频传回村镇,孩子也懂事了不少。真希望这般平静能永远延续下去……
可心底每个人都清楚,这样安稳的日子,终究只是转瞬泡影。
日记大半页面都被人为撕毁,线索寥寥无几。夜色浓稠,漫天星河缓缓流转,夜无明合上日记本,独自坐在窗边,眼底思绪翻涌。
“远征军……
看来这个时代,远没有眼下所见这般太平。”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慢吞吞挣脱连绵山峦,拂晓微光洒落大地。沃尔浮也跟着一同醒来,软糯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姐姐?”
“我在。”
夜无明侧躺在孩童身旁,指尖轻柔顺过她的发丝。
日记不曾写明沃尔浮的身世,只记录下初见她时的模样:年仅六岁,满身狰狞伤痕,唯有衣领内侧绣着 “沃尔浮” 三个字,是唯一的身份印记。
沃尔浮的过往,远比想象中错综复杂,必须找到更多线索才行。
夜无明心底暗自思索,伸手轻轻抚上沃尔浮稚嫩的脸颊。指尖触碰的刹那,那片肌肤骤然浮现如同碎裂镜面般的细密裂痕,顺着皮肤疯狂蔓延。
夜无明猛地惊坐起身,周遭所有田园光景如同破碎琉璃,一片片剥落崩塌。
“这是记忆幻境要崩了?!”
刺骨的危险气息瞬间包裹周身,她顺势就地翻滚,堪堪避开自黑暗中劈来的锋利剑刃。
“沃尔浮!我能感知到你的气息,出来!”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夜无明迅速撑地起身,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浓稠黑暗里剥离显现,正是长大之后的沃尔浮。
“无明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沃尔浮,你在这里做什么?!”
“别再往前一步了。所有悲剧都是我的错,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该承受的惩罚,我心甘情愿。”
夜无明怔怔望着她,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厚重铁门,紧紧封锁,如同身处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快点离开这里,无明姐,这里不值得你停留,快离 ——”
“闭嘴!”
夜无明的嗓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心痛,骤然打断她的话。
“沃尔浮,你这个笨蛋。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我沉沦,放任不管?”
沃尔浮从未见过这般暴怒的夜无明,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却依旧抬手举起长剑,剑尖直直对准她的胸口。
“既然你执意不肯离开,那就由我亲手,送你离开这片幻境。”
夜无明想要迈步上前,一股无形的巨大阻力死死禁锢住她的四肢,每向前挪动一寸都无比艰难。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窒息感,像是整个人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湖水堵住口鼻,连呼吸都成为奢望。
可她全然不在意周身的桎梏,目光牢牢锁着近在咫尺的沃尔浮,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一定要抓住她。
“无明姐……
我这样的人,真的还有被救赎的资格吗?”
夜无明拼尽全力往前半步,指尖只差分毫便能触碰到剑锋,一股巨力猛地从身后拽住她,狠狠向后拉扯。
“呃啊 ——”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夜无明骤然惊醒,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桌前。
门外再次传来少年清亮的呼喊,早已褪去幼时软糯,多了几分少年剑士的利落。
“姐姐!我现在正式成为剑士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和你一同执行任务?”
夜无明转身望去,眼前的孩童已然长成身姿挺拔的青年。视线扫过一旁悬挂的日历,年份字迹模糊不清,只标注着三月。
今日正是一年一度皇家骑士团选拔考核的日子,不出意外,沃尔浮顺利入选。
“嗯,沃尔浮,往后我们便是同伴了。”
夜无明浅浅勾起一抹温柔笑意,随手将桌角一封折叠的信件收进衣襟。
“太好了姐姐!”
青年大步上前,一把轻轻抱住她,“今后还要请姐姐多多关照!”
“哈哈,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天色已经很晚,今日考核想必耗光了你所有力气,好好休息,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外出一趟。”
“这么晚还要出门吗?那我会一直等姐姐回来!”
“乖,听话,早点歇息。”
夜无明抬手揉了揉沃尔浮的发顶,“不用等我。”
“唔……
好吧,姐姐一定要早点回来。”
安抚好沃尔浮睡下,夜无明简单收拾一番便踏出家门。
冷月高悬,孤星零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街道上空空荡荡。她走到路灯下的长椅坐下,掏出怀中那封信件缓缓展开。
致黄华荀氏・荀孜:
前几日帝国撤军途中,咸池箴氏的箴希遭遇敌军埋伏,壮烈牺牲。
黄华荀氏世代以传道育人立身,你的父亲培养出无数将士,带领族群走向荣光。纵然你年纪尚轻便坐稳预选家主之位,也不必理会世间流言非议。一切皆是为帝国荣耀而战,我们终将取胜,铲除所有卑劣的半兽人,为逝去的亲人复仇。
咸池箴氏・箴沢
信纸寥寥数语便到此为止,夜无明将信件折好收好,万千疑问缠绕心头。
黄华荀氏……
原来我的本名,是荀孜。咸池箴氏听落款应当也是一方大族。箴希死于战前埋伏,其中内情疑点重重;人族与半兽人战火不休,可皇家骑士团却愿意接纳身为半兽混血的沃尔浮?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盘旋,她抬眼瞥见街边墙面张贴的和平宣传海报,一道惊悚猜想骤然窜入脑海,夜无明猛地站起身。
“难不成……
刺杀箴希的根本不是半兽人?是有人刻意挑起两族纷争?”
线索太过杂乱,无数疑点堵在心口,让她思绪一片混乱。
“先回家再说。”
她独自穿行在城镇街巷,这里没有乡下麦田的清幽,只剩深夜独有的清冷孤寂。
回到家中,望着床上熟睡的沃尔浮,夜无明静静坐在床边,低声轻叹:“沃尔浮,你的身世,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曲折……”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倾泻进屋内,她坐在床前书桌旁,随手拉开抽屉,那本旧日记静静躺在其中,这一回再也没有上锁。
【不详年份,3 月 12 日,阴】
明年此时,孩子就要参加骑士团选拔。王国如今一心谋求两族和平,打算以沃尔浮为契机结束长久战乱,只是不知她入选后会遭遇多少刁难与非议,只盼一切顺遂。
“唉,整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夜无明回头望了眼熟睡的沃尔浮,低声感慨一句,放下日记本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指尖刚触碰到冰凉门把,周遭整片空间猛地如同碎裂镜片般轰然崩塌。
“又来了吗。”
她回头望向无边黑暗,空无一人。
“我知道你藏在暗处,出来吧。”
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黑暗深处漫出:“放弃吧,夜无明。你救不了一个满心自我否定的人。”
一只纯黑的猫咪悄然落在她肩头,柔软身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你不是沃尔浮。”
“这不重要,我最后劝你一次,出口就在你身前,只要伸手推开那扇门,就能逃离这片记忆幻境。”
“我绝不会丢下我的朋友。”
“你根本不了解沃尔浮背负的一切,不过是闯入记忆的外人,没必要为她赌上一切。”
“我的选择永远不会改变。”
“也罢。转过身,向后走几步,就能抵达下一段记忆。”
“你不阻拦我?”
“阻拦毫无意义。前路还有数不清的磨难等着你,若你当真有能力改写结局,我的阻拦也只是徒劳。”
“等着,我一定会解开所有遗憾。”
“前路坎坷,祝你一路顺风。”
夜无明不再多言,转身伸手推开前方大门,刺眼强光瞬间吞没她的身形。再度睁眼时,刺骨剧痛顺着手腕席卷全身。
“呃啊 ——!”
她赫然发现自己被牢牢捆在冰冷十字架上,手腕被铁索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钻心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高台之下,一名身披铠甲的男人扬声嘶吼,声音传遍整个刑场:“诸位同僚看好了!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黄华荀氏家主荀孜!是她亲手将那只半兽人孽畜养大,也就是叛国的沃尔浮!那头畜生背刺帝国,刺杀国君!可笑陛下一心求和,竟将半兽人收为亲卫,给了这等孽畜机会!如今国君惨死,作为养育叛徒的养母,荀孜理当替那孽畜承受所有罪责!”
台下民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怒骂与喝彩交织在一起。
“唔……
唔呜!”
夜无明拼命挣扎,口中被塞满浸透汽油的粗布,刺鼻浓烈的气味呛得她无法发出完整字句。
“荀家家主,你本该痛恨那头半兽人孽畜,可事实由不得你辩驳。是你将她抚养长大,所有罪责,理应由你一并承担。”
脚下堆积的干柴被明火引燃,跳动的火焰缓缓向上攀爬。夜无明下意识调动体内能力想要压制烈焰,可属于她的力量在此刻彻底沉寂,半点都无法催动。
她心底死死笃定,沃尔浮绝对是被人栽赃陷害,是有人刻意摧毁来之不易的和平,刺杀君王后将一切罪责推到她身上。
意识逐渐被高温灼烧得模糊,耳边只剩烈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混杂着台下民众此起彼伏的欢呼 —— 那是世人认定处决叛徒、正义得以伸张的狂热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