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斯库尔村的夜没有路灯相伴。
只有锈溪对岸铜矿哨塔上的防风灯,偶尔在黑暗中晃出一圈昏黄的光,像野兽半睁的眼。
艾莉在土坯房的草席上躺了两个小时,听着隔壁老图恩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没有穿那件过于醒目的书记员制服,只换上深色亚麻衬衣和束脚裤,看起来更像一名普通旅人。
她从包里取出一卷细麻绳——白天向玛莎大婶讨来的,理由是“量一量井口尺寸”;又拿上那把经拉姆改良过的小铲,顺手摸了摸木柄上重新缠紧的麻布。
出门前,她下意识摸向口袋。
艾露露送的烤栗子还剩三颗,被一小块粗布仔细包着。
井在村子西北角,靠近锈溪上游。
艾莉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绕到井口西侧的矮坡下,伏进一丛野蔷薇后观察。
这是她跟商队护卫学来的习惯。
先看,再动。
井栏由石块垒成,缺了一角,辘轳上的麻绳早已腐朽下垂。
但她很快注意到,井台周围的泥地上留着新鲜脚印。
靴底带着铜矿渣特有的粗糙纹路,是布罗克私兵惯用的皮靴。
脚印不止一人留下,其中一道最深,右侧鞋跟磨损得格外明显。
艾莉从怀里摸出一片薄铜片和一截炭笔,将那道脚印的大致轮廓描了下来。
书记员的习惯。
先记录,再行动。
子时过半。
溪对岸的哨塔熄了灯。
艾莉又多等了一刻钟,确认四周再没有脚步和说话声,才起身前进。
她刻意踩在靴印之间的空隙上,没有破坏现场。
井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不是腐臭,而是铜锈长久浸水后的金属腥气,比白天溪边闻到的还浓。
艾莉蹲到井栏边,没有急着向下张望,而是先检查井栏本身。
石缝之间嵌着几道崭新的刮痕。
不是风化。
是金属工具近期撬动留下的痕迹。
她用小铲尖端挑开缺口处的青苔,下面露出的石屑颜色发白,断口还十分新鲜。
有人动过这口井。
不是修缮。
而是在封掩什么。
她侧耳倾听。
风从井底缓缓涌上来,带着潮湿而冰凉的气息。
随后,她听见了声音。
极轻。
断断续续。
像有人在极深处发出叹息,又像气泡穿过黏稠液体,在水中缓慢破裂。
艾露露没有听错。
艾莉解开麻绳,一端系在井栏上,另一端绑在腰间,随后沿着井壁缓缓向下。
手指扣住风化的石缝,脚尖寻找砌井人当年留下的落脚凹槽。
没有魔法。
只有身体的重量、平衡,以及一点耐心。
肩膀擦过湿滑青苔,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下降约莫两丈后,她的靴底碰到了水面。
井水比想象中浅。
她半蹲在一块凸出的石台上,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火光只照亮周围数尺。
水面漂着一层薄薄油膜,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彩虹般的颜色,与锈溪上游见过的一模一样。
而井壁石缝之间,则凝结着暗红色结晶。
不是铜绿。
更像铁锈与某种有机物混杂后的沉积。
艾莉用小铲挑起一点。
黏稠。
带着淡淡甜腥味。
她慢慢皱起眉头。
这绝不是普通矿渣沉积。
她想起卡尔斯克伯爵府档案室里那些关于“铜矿废水处理”的卷宗。
布罗克的炼金作坊为了节约成本,常将提炼后的废酸液直接倾倒。
但废酸液不会形成这种油膜。
更不会留下这种暗红色结晶。
水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将火折子压低,尽量贴近水面,试图看清井底。
火光照不到那么深。
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堆积物的轮廓。
不是衣物。
不是骨骼。
更像被长久浸泡后的矿石残渣,发胀、变形,像一团团腐烂的苔藓。
没有尸体。
这个发现让她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些。
但那些结晶与油膜意味着什么,她依旧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
井口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靴踩过干草发出细碎沙响,伴随着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工头说最近有人在查这口井。”
一个粗哑声音响起。
“让咱们晚上多巡几趟。”
“一个娘们儿,能查出什么?”
另一个声音嗤笑。
“把井口封死不就完了?”
“封死反倒招眼。就这样,晚上看看,白天装没事。反正下面也——”
声音忽然停住。
脚步在井口边徘徊。
艾莉吹灭火折子。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站在两丈深的井底,腰间还系着麻绳,而头顶是两个布罗克的私兵。
她完全可以用轻身术更快爬上去。
但她没有。
艾莉解开腰间麻绳,将它固定在石台凸起处,随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
冰冷。
滑腻。
漂浮的油膜覆盖在水面上,像一层肮脏的盖子。
她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抓住石台边缘,让身体贴紧井壁,藏进石台与水面的阴影夹角。
最笨的方法。
也是最不会暴露的方法。
“下面什么都没有嘛。”
“本来就没有。那小丫头要真敢来,早吓跑了。谁家好人大半夜往井里钻?”
“也是。走吧,再去溪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莉依旧没有动。
她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直到第六十下结束,才终于探出水面。
冷空气涌进肺里,她剧烈咳嗽了两声。
浑身已经湿透,牙齿止不住打颤。
但她第一时间检查的仍是布袋。
铜片还在。
石屑还在。
炭笔也还在。
她重新系好麻绳,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石缝磨破了手指,血丝混进井水,又很快被冲散。
她始终没有松手。
等爬出井口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没有回老图恩家。
而是绕到村后矮坡下,在一处灌木遮掩的溪洼旁停下。
她拧干衣服上的水,又将收集来的样本一一摊开。
暗红色结晶。
油膜碎片。
还有一撮从井栏石缝里刮下来的灰**末。
闻起来像石灰,却又混着某种草药燃烧后的苦味。
这是封井时留下的材料。
有人试图用石灰和草药混合物掩盖某种味道。
或者某种痕迹。
艾莉将样本重新收好,放进贴身内袋。
事情比她预想中复杂得多。
井底确实藏着东西。
只是这一次,她还没有看清。
她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回卡尔斯克查阅炼金作坊的废料记录。
需要确认那些暗红结晶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不能告诉艾露露任何有关妹妹的消息。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口井被污染了。
被监视了。
也被人刻意掩盖着。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艾莉回到了老橡树下。
艾露露已经在那里等着。
她坐在石凳上,膝头放着那条灰蓝色裙子。
看见艾莉时,浅褐色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您……身上湿了。”
“我去看过那口井了。”
艾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艾露露攥紧裙摆。
“那……那是什么声音?”
艾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像春雨刚洗过的浅塘。
她不想往里面投下一块石头。
“是锈水穿过旧石缝的声音。”
她轻声说。
“铜矿废水渗进井底,气泡顺着缝隙往上冒,所以听起来像叹气。”
“不是人,是水。”
“是锈溪在往上走。”
艾露露眨了眨眼。
“所以……不是鬼吗?”
“不是鬼。”
“那井水……还能变甜吗?”
艾莉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那包烤栗子。
粗布已经湿了。
栗子却还是干的。
她剥开一颗,放进艾露露掌心。
“能。”
“只是需要时间。”
“井壁上有新的封填痕迹,说明有人已经发现了问题,也在试着拦住上游流下来的脏东西。”
“这至少说明,还有人在想办法。”
艾露露低头望着掌心里的栗子。
又抬头看向艾莉。
“您要走了吗?”
“嗯。”
“我要回卡尔斯克查一些炼金卷宗。”
“等我回来,我会带真正能让水变干净的方法。”
艾露露沉默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抚摸着膝上的灰蓝色裙子。
“那阿露露呢……”
她轻声问。
“她还好吗?”
艾莉想起井底那些发胀变形的矿石残渣。
想起那片漆黑而沉默的水。
她不知道阿露露是否还好。
但至少——
不在那里。
“学徒总是很忙。”
艾莉轻声说。
“学本事的时候,一天短得像眨一次眼。”
“但她会回来的。”
“等她回来,你就有两条补好的裙子可以给她了。”
艾露露轻轻笑了。
那笑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只荡开极轻极轻的一圈涟漪。
“那我等她,也等您。”
她把裙子仔细折好,抱进怀里。
艾莉站起身。
深橙栗色的长发仍在往下滴水。
她摸了**前那枚旧银十字架,转身走向村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怀里的石样贴着胸口,冰凉而坚硬。
像一个尚未成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