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没有走大路。
她沿着锈溪下游的灌木丛绕了半里,来到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石桥下。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汇合点。
她曾对两位骑士说过,如果日出前自己还没回来,他们就直接冲进村搜寻。至于到时候究竟能搜到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石桥下,两匹灰斑马正低头啃食着石缝里的野草。
靠着桥墩的人影闻声站起,浅褐色的眼睛在熹微晨光中缓缓睁开。
只有一个人。
卡伦·霜岩。
她今天没有穿骑装,而是一身不起眼的浅绿色行会外套。利落的肩背线条被剪裁收束,束腰则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
她的目光从艾莉湿透的亚麻衬衣、磨破的手指,一直落到她怀里紧紧护着的布袋上。
“怎么只有您一人在这儿,我的大人?”
艾莉问。
“我让他们先回府了。”
卡伦接过她递来的铜片,对着晨光微微偏转角度。
“两个骑士守在这里,太显眼。”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
“布罗克的手笔?”
“可能性不低。”
艾莉把样本重新收回袋中。
“我得去档案馆查一下炼金废料记录。”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大人知道阿露露吗?”
卡伦抬眼看她。
“图斯库尔村来的学徒。”
艾莉解释道。
“几个月前来到卡尔斯克行会学习,但之后一直没有回过信。她姐姐很担心,我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名册上。”
“一个学徒?”
卡伦的语气带着领主特有的距离感。
片刻后,那层距离又缓缓淡了下去。
“……你就是为了这个,在水里泡到天亮?”
“不全是。”
艾莉翻身上马,湿透的衣服让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但井底没有尸体。”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没有人的尸体。”
卡伦沉默地牵过自己的马,与她并辔而行。
晨光中的锈溪泛着浑浊的铜绿色。
“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学徒名册开始。”
艾莉说。
“如果人还活着,名册上会留下记录。即便真的已经出了事,也总会有除名或者转出的记录。”
“行会和议会不会允许你随便翻阅人员名册。”
“所以我不用本名。”
艾莉从马侧袋里抽出那件灰袍,轻轻晃了晃。
“用它,还有我抄过卷宗的那手字。”
卡伦侧头看着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艾莉始终读不懂的情绪。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双磨破的手指上,片刻后才移开。
“你总是这样。”
她轻声说。
“把自己弄得湿透、磨破,然后告诉所有人——没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我陪你去。”
“至少有我这张脸在,有人想为难你,也得多想一会儿。”
艾莉望着远处逐渐浮现轮廓的城墙出神,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前那枚旧银十字架。
“感激不尽,我的大人。”
卡尔斯克城的档案室位于城议事厅西楼底层。
艾莉盘起长发,描粗眉线,站在铜镜前审视自己。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神情疲倦,看起来像个长年伏案、睡眠不足的命苦工人。
卡伦则坐在塔楼外的回廊上等待。
那件褐色外套让她看起来更像某个行会派来的管事。
档案室里弥漫着羊皮纸、旧墨水和灰尘混杂的味道。
艾莉走进书架之间,开始翻阅卷宗。
她没有依赖那些早已熟能生巧的小技法。
只是让手指在卷册之间缓缓移动,让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再用炭笔将编号和日期一一记录下来。
三个时辰后。
第一份记录。
布罗克炼金作坊近三个月的废料倾倒清单。
其中反复出现同一种名字:
赤藻铁。
处理记录则简单得近乎敷衍:
——倾倒于锈溪上游。
艾莉在铜片上写下几个词:
暗红结晶。
甜腥。
油膜。
随后在旁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份记录。
行会学徒名册。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阿露露·图斯库尔。
状态:在籍。
师从纺织行会书记员夫人,兼修炼金辨识基础课程。
备注:天赋优异,经三位师傅联名申请,延长学徒期,转入“多师共授”特例培养。
艾莉缓缓呼出一口气。
夹页里还夹着一张便签。
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厉害。
此女聪慧异常,一教即会。
常因沉迷课业而忘记用饭。
行会诸师一致认定,其前途不可限量。
艾莉看着那张纸条,嘴角终于微微弯起。
阿露露没有出事。
女孩只是太忙,太幸福。
被糖果和新知识填得太满,以至于忘记了村口老橡树下,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将便签和名册内容一并抄录下来,与“赤藻铁”的记录一起收进怀里。
离开档案室时,卡伦仍靠在回廊的石柱旁。
夕阳正落进她半阖的眼睛里。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嗯,收获不小。”
艾莉点头。
“阿露露还活着。”
“而且……大概比谁都活得热闹。”
她把抄录好的纸条递过去,又望向锈溪流经的方向。
“但赤藻铁还在。”
“布罗克在用人命换钱。”
“这笔账,总得有人和他算。”
卡伦接过纸条,却没有立刻低头去看。
她看见的是艾莉眼里的疲惫。
还有那一点因为找到答案而重新亮起来的光。
“接下来呢?”
“我很想即刻返回图斯库尔。”
艾莉说。
“告诉艾露露,她妹妹很好。”
“然后继续查清楚,布罗克究竟往井底埋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在那之前——”
“我大概需要先睡上一觉。”
“现在还能睁着眼睛,大概已经算是耗尽全力了。”
回到伯爵府住处后,艾莉先做了几件事。
她将铜片上的靴印与档案室调出的私兵记录逐一比对。
最终确认,那道右侧鞋跟磨损严重的脚印属于巡夜队长哈兰德。
这个人左肩受过旧伤,因此走路时重心总会微微偏向右侧。
随后,她又把关于赤藻铁的记录抄成三份。
分别夹进三本不同的书里。
书记员的习惯。
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只留下一份。
她取出针线包,简单处理磨破的手指。
穿针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依旧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冷井里爬出来的人。
最后,她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里面装着当年跟商队护卫学本事时攒下来的各种小东西。
石灰粉。
细铁丝。
打火石。
还有一小瓶密封完好的桐油。
都是些笨办法。
却也是能被双手握住、被火焰检验、被泥水弄脏的办法。
她重新系好木箱上的绳结,将它放在门边。
窗外,卡尔斯克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锈溪方向,铜矿哨塔上的防风灯也再次亮了起来。
艾莉终于倒回那张可爱又温馨的小床上,抬手轻轻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明天天亮后。
她会重新回到图斯库尔。
带着阿露露平安的消息。
也带着那口仍未被揭开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