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有风。
莎库娅握紧缰绳，笑得自信。
"走这条路吧，更近一点。"
爱丽丝从车厢里探出头，指着路边歪斜的木牌："可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那是去年的牌子。"莎库娅挥挥手，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我上个月刚走过。"
上个月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但莎库娅不记得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收割后的麦田，车轮碾过残留的麦茬，发出细碎的、似是无数小虫子在窃窃私语。车厢里堆着麻袋，装着从邻村收来的上缴粮——小麦为主，夹杂着少许燕麦，是玛莎大婶托购的"给喜欢的人烤焦边饼"的原料。还有一小袋烤鱼干，爱丽丝私自从市集角落的摊贩手里购得，准备送给那个总是寡言少语的女仆长。
爱丽丝坐在麦袋上，两条腿悬空晃荡。她今天特意换了新发箍，天蓝色，和眼睛一个颜色，表示"心情很认真"。但她其实有点困——昨天半夜偷偷爬起来，把比自己还大的麦捆搬到院子里，想证明给莉迪娅姐姐看，结果累趴在台阶上，凌晨才被巡夜的莎库娅发现，拎回床上。
"莎库娅姐姐，"爱丽丝打了个哈欠，"我们还有多久到图斯库尔？"
"没多久就到了。"莎库娅说。
她不知道。她对时间的感知和对方向的感知一样，都不太可靠。
风从麦田尽头吹来，带着凉意。远处的锈溪泛着铜绿色的幽光，像一条被遗忘的旧丝带。爱丽丝缩了缩脖子，把发箍往头顶推了推。
"莎库娅姐姐，你饿不饿？"
"不饿。"
这几乎成了莎库娅的口头禅。然后她的肚子会替她说真话——咕噜一声，响亮得让拉车的老马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从口袋里摸出几条鱼干。她掰成好几块，递给莎库娅："给你。我、我也不饿，所以分你一半。"
莎库娅接过，吃了下去，嘴角还挂着笑："谢谢爱丽丝，你真是可靠的妹妹呀。"
爱丽丝的脸红了。她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咽回肚子里，因为此刻听起来会很像小孩子说的话。
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
不是正确的那个弯。
莎库娅哼起一段小调，试图用声音覆盖迷路的焦虑。她哼得很轻，但意外地稳，仿似溪水淌过平整的石板。
"梦想着吧——"
"未来总有一天会为你打开大门。"
爱丽丝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寒冷的冬天终会过去，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喂喂，你们两个怎么又唱这个。"
草丛里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莎库娅的缰绳猛地一紧。老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路边的蓬蒿丛动了动，钻出一个浅白色短发的脑袋。斜刘海遮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绿色的，两颗无需打磨的宝石——正无奈地望着她们。
"玛利亚姐姐？"
爱丽丝的眼睛亮了。她下意识想跳下车，但车厢太高，麦袋太滑，她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整个人像只翻倒的乌龟一样仰面摔进了麦堆里。
麻袋轰然倒塌。
小麦倾泻而出。
莎库娅的笑容僵在脸上。
玛利亚从草丛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枯叶和一根蓬蒿的穗子。她的绿纹马甲沾满了泥，右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厨房记账单的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们能先把我拉上去吗？"她说，"我在这下面休息了三个时辰，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玛利亚姐姐在玩捉迷藏吗？"爱丽丝从麦堆里探出头，头发上全是麦糠。
"是啊，"玛利亚面无表情，"我藏了三天，没人来找，我输了。"
她没说的是，她输的是布罗克。莉迪娅姐姐让她盯着的人，跟丢了，就这么简单。像一粒麦子从指缝漏下去，你再怎么握，它也不在了。
善后花了很长时间。
莎库娅把马车倒回官道——她坚持说"刚才只是想抄近路"，尽管近路的方向和图斯库尔完全相反。爱丽丝试图把散落的小麦装回麻袋，但她的手臂太短，每次只能捧起一小把，效率低得像一只勤恳但愚蠢的蜜蜂。
"唉，还是我来吧。"玛利亚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马甲内袋。她的手臂很长，一捞就是半袋，但动作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粗暴，像是要把任务失败的挫败感全部发泄在麦粒上。
"玛利亚姐姐怎么在这里？"莎库娅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同时把老马的头扳向正确的方向。
"……散步。"
"只是散步？"
"嗯。莉迪娅姐姐说，多散步对身体好。"玛利亚把最后一袋小麦甩上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尤其是……往图斯库尔方向的散步。"
爱丽丝眨眨眼。她没听懂，但她感觉到玛利亚姐姐不想多说。于是她转移话题："那玛利亚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马车上有位置！虽然有点挤……"
确实有点挤。三个女仆，半车小麦，一袋燕麦，一些腌制好了的肉货，还有玛利亚刚爬上来时带上来的一裤腿泥。
但马车还是摇摇晃晃地动了。
马车颠得厉害，麻袋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爱丽丝被晃得有点困，靠着麦袋问了一句：“莎库娅姐姐，莉迪娅姐姐到底算什么职位呀？感觉她什么都在做。”
莎库娅想了想，一边扶着缰绳，一边随口答道：“原本伯爵府外面的事，是有‘总管’管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这个词的样子。
“简单说，就是领地里最忙的人。收税、修路、管村子之间的纠纷、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都归他。名义上只是伯爵的私人助手，但实际上，整个领地的日常运转几乎都需要这个人的工作。”
爱丽丝“哦”了一声：“听起来比伯爵还忙。”
“差不多吧。”莎库娅笑了一下，“不过那个位置前阵子空了。老总管去世之后，新的还没选出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鬃。
“所以很多事就被拆开了。维尔德大人负责税务，顺便看着那些账册；加兰大人管城防和治安；剩下的文书和杂事，就先堆在莉迪娅那里。”
爱丽丝歪头：“那莉迪娅姐姐不就很累？”
“嗯。”莎库娅很干脆地点头，“但她本来只管内务。”
“内务是什么？”
“就是伯爵府里面的事。”她简单补了一句，“平时吃饭、房间、仆人的安排、还有伯爵日常用的那些东西。灯要亮几盏、衣服怎么放、书房什么时候该换蜡烛——这种看起来很小，但其实很烦的事。”
爱丽丝听得有点发愣：“那不是在管一个房子吗？”
“以前是。”这次回答的是玛利亚，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车厢边，声音有点疲惫，“现在变成半个领地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解释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麦糠的手。
车轮继续碾过麦茬，发出细碎的响声。
莎库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让马车沿着更稳的路面往前走。
远处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
莎库娅靠着车厢，忽然又轻轻哼起那段小调。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旋律还是完整的，像一根细线，把三个人串在一起。
"梦想着吧——"
爱丽丝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未来总有一天会为你打开大门。"
"寒冷的冬天终会过去，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喂喂，你们两个怎么又唱这个。"
玛利亚无奈地扶住额头。她的斜刘海被风吹得乱晃，露出另一只眼睛——也是绿色的，但比第一只更疲惫一些。
"明明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吧？"
"所以才要提前准备呀。"
爱丽丝笑着望向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村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老橡树的树冠像一团凝固的墨绿色云。
"而且每年……每年秋收的时候，大家都会唱这个。"
莎库娅轻轻点头。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扫过肩膀，粉色衣角翻飞，好像一面小小的、不合时宜的旗帜。
"老人们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唱关于春天的歌，冬天就不会太难熬。"
玛利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拉弓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昨天还握着记录用的炭笔，在布罗克旧部的藏身地外蹲了三个时辰。现在它们空着，只沾着麦糠和泥土。
她忽然也想唱。可她不记得歌词了。
马车继续向前。
风吹过田野，卷起最后几片尚未落尽的金色麦叶。它们在空中旋转、下落，有的落在车厢里，有的落在老马鬃毛上，有的落在玛利亚的斜刘海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而卡尔斯克的秋天，也终于真正开始了。
图斯库尔村比想象中更小。
马车碾过村口最后一段泥路时，莎库娅甚至没意识到已经到了。直到老马自动放慢脚步，鼻孔里喷出熟悉的气息——井水、麦秸、草药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属于村庄的安静。
"到了吗？"爱丽丝探出头。
"到了。"莎库娅说。这次她是对的。
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橡树，树下没有人，但却总有种这里很适合嬉戏玩耍的感觉。
马车没有停在老橡树下。
莎库娅把缰绳轻轻一拉，老马拐了个弯，在一座石砌建筑前停下。建筑很旧，门楣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可能是女神，可能是更复杂的图纹，也可能是两者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了。
被遗忘了很久的女神祠。
祠门半掩，里面幽暗，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就停这里吧。"莎库娅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可能是女神祠的台阶适合卸货，也许是她下意识觉得，应该让马车和一个安静的、不会追问的地方待在一起。
爱丽丝跳下车。这次她成功了，虽然落地时差点被自己的发箍绊倒。
玛利亚最后一个下来。她的腿还有点麻，扶着车厢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女神祠的门楣。
风从祠内吹出来，带着凉意，和麦田里的风不一样。这里的更静，更旧，像是从很多年前直接吹过来的。
"莎库娅姐姐，"爱丽丝小声问，"里面有人吗？"
莎库娅摇头。她也不知道。
三个人站在女神祠外，马车停在她们身后，老马低头啃食台阶缝隙里的野草。
麦袋、燕麦、肉干，都还在车上，像一堆尚未送出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