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姐姐允许我晚睡一会儿,所以我决定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
蜡烛是向玛莎大婶借的。
她一开始说:
“小姑娘家家的,别熬坏了眼睛。”
结果还是多塞给我半根。
玛莎大婶老是这样。
天还没亮透,姐姐就起来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舀水。
木勺碰着陶缸,叮叮当当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姐姐用我带回来的碎布拼的。
有靛蓝色,有灰蓝色,还有一块褐色的。
我问姐姐那是什么颜色。
姐姐说:
“城里布料剩下的颜色。”
然后又补了一句:
“别浪费。”
姐姐总是什么都舍不得浪费。
可是没过多久,被子还是被掀开了一角。
冷风一下子钻了进来。
“阿~露~露~”
“该起床了哦。”
“你不是最喜欢和麦子打交道了吗?”
我睁开眼睛。
窗纸还是青灰色的。
院子里,老图恩爷爷已经咳嗽第三次了。
铁匠伯伯在磨镰刀。
刺啦、刺啦。
像小猫在挠门。
昨天铁匠伯伯说:
镰刀要磨三次。
第一次是昨天傍晚。
第二次是今天早上。
第三次是中午休息的时候。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姐姐知道。
她接过镰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刀刃,然后点头:
“可以了。”
姐姐现在什么都会。
她说是跟艾莉姐姐学的。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牛叫。
我披上衣服跑出去。
结果看见艾莉姐姐坐在牛棚旁边的草垛上。
她的头发乱乱的,袍子上全是草屑。
旁边的小牛犊正歪着脑袋看她。
尾巴甩来甩去。
“艾莉姐姐!”
“你被踢了吗?”
艾莉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它先舔我的袖子。”
“我以为它喜欢我。”
“然后呢?”
“然后它就踢我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艾莉姐姐看着我,也跟着笑了。
她最近好像总是很累。
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黑黑的。
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膝盖还好吗?”
我蹲下来看看。
“上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
“对称了呢。”
艾莉姐姐叹了口气。
“阿露露。”
“你在城里到底学了些什么。”
“怎么越来越会取笑人了。”
“师傅教得好。”
我回答。
艾莉姐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一颗烤栗子。
还热着。
“路上买的。”
“甜。”
“做噩梦的时候吃。”
“我已经不做噩梦了。”
我说。
“但栗子还是要吃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玛莎大婶送来了麦饼。
是焦边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姐姐说过,玛莎大婶只给喜欢的人烤焦边饼。
玛莎大婶把最酥的那块塞进我手里。
然后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
“城里养人。”
“白了,也圆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城里的时候,师傅们也说我胖了一点。
但她们的意思是:
“多吃饭才能有力气学东西。”
玛莎大婶的意思不一样。
她好像是在说:
“快点长大吧。”
我咬了一口麦饼。
又硬,又香。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有点高的人。
浅褐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
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厉害的外套。
靴子上沾着泥。
像走了很远的路。
“卡伦姐姐。”
艾莉姐姐先开口了。
姐姐也站了起来。
“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过了吗。”
卡伦姐姐说。
“叫姐姐就好。”
她走到我旁边蹲下。
然后用手帕擦掉了我嘴边的饼屑。
“焦边好吃吗?”
她问。
“好吃!”
我点头。
“您要吗?”
“我这块还有很多。”
卡伦姐姐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看看就好。”
然后她真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直看着远处的麦田。
风吹起来的时候,她的马尾也会跟着晃。
很好看。
好像我是不是以前也见过这位姐姐呢?
树荫下面。
铁匠伯伯和草药师奶奶又在“吵架”。
“先割东边。”
铁匠伯伯说。
“坡地晒得快。”
“先割溪边。”
草药师奶奶说。
“溪边已经熟透了。”
“再晚几天会掉粒。”
“掉就掉吧。”
铁匠伯伯挥挥手。
“掉在地里明年还能长。”
“那今年怎么办?”
草药师奶奶瞪着他。
铁匠伯伯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了姐姐一眼。
又看了卡伦姐姐一眼。
最后才慢慢开口。
“今年啊……”
“够吃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麦饼有点噎。
于是喝了一口井水。
井水是甜的。
不是城里糖水那种甜。
是井水自己的甜。
以前我一直觉得井水就是井水。
后来去了城里。
回来以后才发现。
原来井水也是有味道的。
太阳落山以后。
我在院子里晒草药。
村里的草药和城里的不一样。
城里的是薰衣草和鼠尾草。
挂得整整齐齐。
村里的草药是蓬蒿、车前草和马齿苋。
随便摊在竹席上。
风一吹就到处乱跑。
草药师奶奶说:
“别摆太整齐。”
“草药要透气。”
于是我只好把它们重新拨乱。
看起来乱乱的。
可是风吹过去的时候,它们会动。
像绿色的小河在流动。
“需要帮忙吗?”
我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浅绿色头发的姐姐。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里面装满了针线。
“莉迪娅姐姐?”
艾莉姐姐有些惊讶。
“你怎么也来了?”
“卡伦大人都来了。”
“我总不能留在府里。”
她蹲下来。
开始补衣服。
她缝东西很快。
针脚又直又整齐。
我想了半天。
觉得像晒谷场上摆好的麦穗。
姐姐说我的针脚像蚯蚓爬。
我觉得很有道理。
井边忽然传来声音。
艾莉姐姐正在打水。
可是辘轳好像卡住了。
她试了两次。
结果整个人差点摔进井里。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去。
是加兰叔叔。
“我来。”
他说。
“没事,我自己——”
“你膝盖还青着。”
艾莉姐姐低头看了看膝盖。
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加兰叔叔摇辘轳的时候很慢。
但是很稳。
水一桶一桶升上来。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我低下头。
在日记本上画圆圈。
姐姐。
艾莉姐姐。
卡伦姐姐。
莉迪娅姐姐。
加兰叔叔。
老图恩爷爷。
玛莎大婶。
铁匠伯伯。
草药师奶奶。
好多好多名字。
可是姐姐说。
明天还会来三个人。
三个新的姐姐。
一个很高。
一个跑得很快。
还有一个……
姐姐说她也没见过。
只听艾莉姐姐提过。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带着会唱歌的石头。”
会唱歌的石头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过姐姐说:
“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所以我决定等一等。
蜡烛快烧完了。
玛莎大婶多给我的半根蜡烛。
果然还是不够写到很晚。
不过没关系。
姐姐说,秋收的时候偶尔晚睡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今天来了很多人。
明天还会来更多。
艾莉姐姐被小牛踢了膝盖。
卡伦姐姐看了很久的麦田。
莉迪娅姐姐的针脚像麦穗。
加兰叔叔摇辘轳的时候很稳。
我把这些名字全部画进圆圈里。
有些圆圈很大。
有些圆圈很小。
还有几个圆圈是空着的。
等明天新的姐姐们来了。
我再把它们填满。
墨水有点洇开了。
可能是井水。
也可能不是。
姐姐说井水还没有完全变甜。
要再等一阵子。
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想让明天来的姐姐们也尝尝玛莎大婶的焦边饼。
也想让她们看看这里的麦田。
还有井水。
还有风。
还有秋天。
因为这是我的秋天。
也是大家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