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库娅把麦饼摆进陶盘,动作利落,指尖沾着一点蜜浆的晶亮。
“东厢厅的炭盆多添两盆,”她头也不抬,“四皇子殿下年纪小,耐不住寒。主院正房已经腾出来了,被褥全换了新的,等会儿你再去核对一遍陈设。”
爱丽丝抱着干净的桌布点了点头,发箍歪了,露出半边天蓝色的眼睛:“巴老爷也住进来吗?去年他查税住了四个月驿馆,大人都没递过入住的邀请……”
“人大人拿捏得住他的性子。”玛利亚靠在廊柱上擦着短弓,翠绿色的眼睛被刘海遮去一半,“巴尔弗雷亚不爱寄人篱下,邀了也是白邀。但这次是跟着皇子来的,于礼是中央随行官员,于情是殿下的长辈,不留住就是失了领主的分寸。”
莎库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蜜浆在烛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也是赶巧了。殿下刚到,协议就签好了。大人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签完字那天在书房坐了半宿,连灯都忘了吹。”
风从廊下穿过,烛火轻轻一晃。
三人同时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纸上还亮着光,但人影已经不见了。
艾露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阿露露攥着几袋草药跟在身后,浅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晃,像只刚被拎出窝的小鸟。
莉迪娅站在石阶上,浅绿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大人吩咐过了,你以后跟着艾莉做文书助理,专管村落民情、净水、丈量土地还有秋收的实地核对。住西偏院,日常和府侍一起用膳。阿露露姑娘随时可以来府里住,草药棚的东西也可以搬一部分过来。”
艾莉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笑着冲艾露露点了点头。
“前阵子昏睡了两天,积了不少台账,正缺个搭手的,以后就靠你啦。”
阿露露好奇地朝书房方向瞟去,刚想开口喊人,就被莎库娅轻轻拉住。
她顺着廊柱往里看,只见书房门半掩着,窗纸上投着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地停在那里,许久未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人刚签完最后一份文书,”莎库娅放低了声音,“靠着歇会儿。别惊动她。”
阿露露把草药抱紧了些,轻轻晃了晃脑袋。
浅褐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眨了眨,好似两颗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珠。
天彻底黑了。
风里带着细碎的雪粒,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主院的灯亮得规整,西跨院也点起了烛火——巴尔弗雷亚已经安顿好了,没要侍从伺候,自己拎着行李走了进去,和去年住驿馆时一个脾气。
玛利亚望着主院的方向,短弓已经擦完,指腹轻轻蹭着弓弦。
“驿馆的人撤了,布罗克的残党彻底没动静了。这阵子能安稳好一会吧。”
“冬天来了。”
爱丽丝抱着刚整理好的水利旧档,小声接道。她的发箍又歪了,天蓝色的丝带上沾着一片雪花,竟显得格外相称。
莎库娅把手里的暖炉往她怀里塞了塞。
目光扫过书房还亮着的那盏灯,扫过偏院姐妹俩的窗口,又扫过石廊尽头站着的莉迪娅的身影。
风卷着雪沫掠过石廊,把烛火吹得微微摇晃。
秋天彻底走完了。
烂账清了一半。
新人落了位。
该来的人,都到了。
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
可府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全都亮着。
第一卷:卡尔斯克的秋收完
第二卷:寂静的春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