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图斯库尔的阿露露:
烛芯剪过了,窗外还下着雪。我把信纸铺在厨房借来的木板上,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里爬。你以前总笑我缝针像蚯蚓,现在好了,连写信也像。不过没关系,蚯蚓本来就该慢慢爬。阿露露你可一定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别冷生病哟,还有爷爷,他咳嗽好些了吗?别让他早上又跑去风口上站着,草药师奶奶熬的润嗓汤得看着他喝完。
今天午膳之后,云层忽然厚了,气温降得厉害,像是有人把一床湿棉被盖在了卡尔斯克上面。我正帮着玛利亚姐姐擦碗,莉迪娅姐姐出现在厨房门口,说:"艾露露,跟我来马厩。"
我这才想起来,我现在可是伯爵府的职员了。阿露露,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在城里做学徒,我在村里等你回家的日子?现在整个翻过来了。我在城里学着做文书,你在村里等我回去。只是我现在才知道,在城里等一个人回来,和在村里等一个人回来,是不一样的。村里的等待是看着路,城里的等待是看着天——看云层什么时候散开,看春天什么时候来。
马厩里很冷。铁镫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灰豆——哦就是那匹灰色的母马——睫毛上沾着雪粒,看我的眼神像在发问:"你怎么连上马都不会?"
我确实不会。左脚踩进马镫,右脚绊住鞍桥,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挂在马侧。莉迪娅姐姐蹲下来,手掌贴着我的小腿肚把脚踝摆正。她的手掌有老茧,却很暖和。
灰豆踏了两步,我重心一歪,滑进了干草堆。草屑糊了我一脸。莉迪娅姐姐走过来,没有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她说:"灰豆没其他的意思,它只是想问你要往哪边走。"
我重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说:"好的,我再试试。"
第二次摔下来,是因为我死死攥着缰绳。莉迪娅姐姐说:"缰绳不是缝衣针,不用捏出蚯蚓。"——你看,连她也知道我以前被你笑话的事。
第三次更狼狈。下马时左脚被镫子挂住,整个人扑在泥地里,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我咬着嘴唇没出声,自己再坐起来。莉迪娅姐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湿布和药膏,帮我擦伤口。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好像摔的是她自己的手。药膏凉凉的,但我很喜欢莉迪娅姐姐手指的触感。
"莉迪娅姐姐,"我趁机问,"我听说你会使些风魔法?"
她缠绷带的手好像停了一下。
"会一点。"她说,"用来吹干淋湿的床单,或者让马厩的稻草少霉两天。"
"那更大的风呢?"
"太大的风,会把火苗吹散吹灭。"她替我打好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现在,还不是吹风的时候。"
我不完全懂她的意思。但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还有替我拍掉膝上草屑的动作,我忽然觉得,虽然大家都叫她莉迪娅姐姐,可她更像妈妈。不是图斯库尔村那种妈妈们,是如果妈妈会骑马、会擦药、会把风藏进袖口里的那种妈妈。
第四次,我终于能在马背上坐稳了。灰豆慢走了一圈,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吃起来无味又细碎的盐。莉迪娅姐姐站在院里边,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在雪天里显得很亮。
回到主楼时,天已经擦黑。厨房里飘着骨头汤的香气。玛利亚姐姐把莎库娅姐姐今早从市场挑回来的肋排、胡萝卜、芜菁,加上板油,在壁炉上炖了一下午。汤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浮着金黄的油脂,撒了莉迪娅姐姐种在窗台的干香草。
爱丽丝妹妹,你也见过的,她比你还小一点,发箍总是歪的——抱着碗坐在最边上,天蓝色的眼睛被热气熏得眯起来。莎库娅姐姐捧着碗,吹了吹热气。艾莉姐姐坐在对面,喝汤时嘴角弯着,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玛利亚姐姐在刮锅底,说焦边的骨髓最香。
卡伦大人也坐在桌边。她今天话很少,但把汤喝完了。碗底刮得很干净。
我不知道府里来的那些客人——住在主院的那几位——他们吃的是什么。但在这个偏厅里,所有人都对着这碗骨头汤露出了笑。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喝了两碗,手掌上的绷带被蒸汽熏得有点潮。
阿露露,如果你在就好了。下次来,你可以尝尝这碗汤,虽然它没有原来图斯库尔井水的甜,但它是炖出来的甜,是胡萝卜和骨头在火里慢慢熬出来的甜。
我把汤喝完,在信纸背面画了一幅画。一匹歪歪扭扭的马,像蚯蚓一样扭着,旁边站着一个更高的人,头顶画了几道弧线——那是莉迪娅姐姐藏起来的风。
等春天来了,等我骑稳了灰豆,我就自己回图斯库尔看你。当然了要是你还有点良心,也可以主动来看我,前提是穿好穿暖和一些。我觉得卡伦大人对你也很是喜欢呢,说不定以后也会把你拉进来一块住呢。我很想你,也想爷爷,还有村子里的大伙。
春天还远,但它一定会来。
于某个充实的一天晚上
爱你的姐姐
艾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