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着,看起来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
艾雪站在书房窗边的硬椅背后,侧脸对着房门,目光始终钉在窗外。雪片大得能遮住对面屋顶的轮廓,湿重地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声响,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敲门,但没有人应。
她没怎么动过。膝盖以下被地板缝隙钻进来的寒气浸着,像是踩在融化的冰里。她盯着院子里那个正在雪中跌仆的轮廓——也许是府里的杂役,抱着一捆柴往厨房赶,每走三步就滑一下,柴捆散了,又蹲下去捡。
巴尔弗雷亚坐在书桌后,手边摊着一本《万與志》。他没有直接翻页,翘着腿,铜制裁纸刀在指间转来转去,应该是当成了匕首在随意把玩。他看起来有些倦怠,甚至有点懒散,仿佛外面埋到膝盖的雪只是王都暖阁内一幅不合时宜的风景画。
"我亲爱的艾雪大人,"他懒懒地开口,带着那种老油条特有的、半真半假的调侃,"你再这么盯下去,雪会被你盯出窟窿来。到时候墨鸦来了,还得在报告里写'卡尔斯克雪面异常,疑有中央官员用眼过度'。"
艾雪没有理他。玻璃倒影上,她似乎模糊地眨了眨眼。
"拉萨殿下今早去了东厢厅,"巴尔弗雷亚继续说,裁纸刀在指间停了一瞬,"检查炭盆。亲自数的柴,没要侍从跟着。回头还问我,伯爵府今年的冬账是不是备晚了。你说他这是在担心自己没柴火用,还是真的长大了?"
"他是在成长。"艾雪说。声音不轻不重,落在房间里却很实。
"作为贵族,难得有愿意低头看炭盆的,"巴尔弗雷亚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嘴角,没爬到眼里,"所以我才喜欢他。话说回来,我在这猫了那么久,该查的税我还是一分没少查。去年在这住了四个月,老实说早就已经待腻歪了。但我居然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很难以置信对吧?"
他顿了顿,把《万與志》从桌上拿起来,随手抛到茶几边缘。书脊砸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新一期看了吗?两个月前的内容,昨天才送到。西边本就闹腾,现在好了,三个月没下雨,河床露了底,旱得不能再旱。东境商路,舟楫往来,税赋足额,稳如磐石。北境要塞,暖冬无雪,防务无碍。"他摊开手,像在说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你看,除了支离破碎的西边,天下太平。我们窗外这堆正在埋人的雪,也不在其中。《万與志》上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艾雪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一下。声响不大,雪还留在窗棂上。
"那卡尔斯克呢?"她问。
"十七年前,锈溪发生过矿难,"巴尔弗雷亚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简直换了个人,"事后被定性为地方治理疏漏。此后近二十年,这块地界没再出现过这个名字。御查使,或者说墨鸦来过,但模板里没有'路标失修''测绘停滞''大雪封村'这些格子。填不了格子的地方,就不存在。"
艾雪接话:"所以王都的暖阁里,现在还在担心西境的旱和东境的税。没人知道卡尔斯克已经好几天看不见路了。"
"不,你知道。"巴尔弗雷亚说。
"你也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这不算是对峙,是两个读过同一本书、知道同一套规则的人,同时看到了书页边缘的痕迹。
巴尔弗雷亚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和她一起看向窗外。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河,河两岸的人望的却又是同一个方向。
窗外,厨房门口闪过一个瘦高人影,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瞬间被雪吞掉。廊下有一抹天蓝色晃了过去,发箍歪着,像只被风吹乱的蝶。更远处的马厩方向,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从风雪里钻出来,浅绿和粉色落满了白,站在一望无际的白色里,显眼得像两粒误染的颜料。
"艾雪,"巴尔弗雷亚说,语气比刚才低,"宫廷派你来,名义上是监察协定执行。但王都那帮人真正想看的,恐怕不是拉萨殿下有没有把数字填对。他们想看的,是你会不会填。"
艾雪侧过脸。她没有正眼看巴尔弗雷亚,目光只是从玻璃倒影的边缘掠过他空着的右手——那枚平时从不离身的戒指今天没有戴,指节上留着一圈淡淡的压痕。她没有问,也不会问。
"我在看雪。"她说。
"是啊,你在看雪。"巴尔弗雷亚说,"但宫廷正在观察你的反应。你这一动,是站在拉萨殿下那边,还是站在冻土这边,决定的不只是卡尔斯克的兵源,还有,你还回不回得去王都也犹未可知。"
艾雪没再说什么。窗外,马厩的屋顶出现了一点弧度,那是承重即将过载的预告。
"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太久,久到你自己都开始有些麻木了,"她说,"还是先说眼前吧。你见过的雪,比我多。拉文村、帕斯洛村、图斯库尔村……那些画在地图上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巴尔弗雷亚摩挲着手指关节,懒散写在脸上,几乎没有动过什么神经。他先伸了个懒腰,然后,不再带有调侃意味,每个字都精确得像在报账:
"拉文村的山道,昨天下午就全埋了。村口最后一棵路标树倒了,三十年前刻的字,现在埋在雪底下,除了本地会路过的人,没人知道那地方原来叫什么。锈溪上游,冰层前天夜里裂了道口子,昨天又裂了四处,今天的……但愿能少一点,水漫过了堤岸,帕斯洛村低洼处的柴垛全湿了,冻死了几头羊和一匹老马。图斯库尔村……"他顿了顿,"那的房屋充其量只能避避小雨,这种程度的雪怕是要把所有人都埋进去。村里的能写字的人想往卡尔斯克送信,但雪太大,路断了,信送不过来。"
艾雪的身体僵了一下。刚才还为她端茶倒水的那位姑娘,她的老家现在还好吗。
"城内呢?"她问。
"柴价翻了五倍,穷人家的屋顶开始塌。西跨院的椽子吱呀了一上午,我让人去加固了。东厢厅的炭盆够拉萨殿下数到后天,但……"巴尔弗雷亚没说完,只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看起来轻松,肩膀却绷得很紧,"再之后的事,没人能说清楚。反正《万與志》下一期要么会写'卡尔斯克遇雪,地方应对得当,兵源未损';要么写'地方领主赈灾迟缓,需中央统筹'。取决于墨鸦什么时候到,以及他们量的是冻死的牲畜,还是活着的人。"
艾雪没有回复。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城墙,落在远处一片被雪抹平的白上。那里本该是通往图斯库尔村的路,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还有一件事,"巴尔弗雷亚沉声道,语气明显强烈了不少,"我知道…你以前……使过一点'治愈'的手段。"
艾雪的后颈绷了一下。很细微,但巴尔弗雷亚没有放过。
"别在这时候用,"他说,"不管外面冻死了多少牲畜,埋了多少路,咳坏了多少老人——别用你的手法去碰。那东西在王都的档案里早该结了蛛网,一旦被人看见蛛丝动了,盯上来的就不是墨鸦,是比它们可怕千百倍的东西。宫廷对'已经消失的技艺',比对'现存的威胁'更敏感。"
艾雪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积雪压断树枝,或者某间偏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紧接着,城墙方向传来钟声——不是报时,是警报。瞭望塔在示警,某处彻底断了。
巴尔弗雷亚走到窗前,和艾雪并肩站着。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焦虑。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一下窗玻璃。
"嗒。"
一小块雪被震落,掉在下面的雪堆上,转眼就被吞没了。
艾雪看着那团雪消失的地方,忽然开口:
"三天了。"
"是啊,三天了。"巴尔弗雷亚说。
两人都不再出声。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热气似乎已经追不上窗外还在堆积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