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抱着记录板,左臂弯里还夹着另一卷没装订的草纸,走进小议事厅时,炭盆已经烧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东西先放在侧桌上,然后搓了下手指,让冻僵的关节赶紧活过来。
莉迪娅站在桌旁,浅绿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几张清单。她没抬头,手指在纸页上滑过,直接开始念。
“克雷尔村,转移三十七口。孕妇两名,发热孩童一名。被褥缺口十二床,石灰六担,羊奶每日三壶。”
艾莉拿起炭笔,左手习惯性地垫在纸角下面,笔尖落下,沙沙两声。她写数字很快,但字迹工整,每个字都站在格子里,不歪不斜。
卡伦坐在长桌尽头,披着一件旧羊毛披肩。浅褐色的长发没盘髻,松散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滑下来,随意地搭拉在肩侧。她面前摆着一只白瓷杯,红茶的热气一直往上冒,在杯口聚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她没说话,手指搭在杯壁上,偶尔抬起来,让嘴唇碰一下杯沿,又放下让双手围在旁边。
莉迪娅继续念:“拉文村山道全埋,路标木桩全倒。信路仍然处于断连状态。艾莉建议插临时柴捆代替路标,开春再清理。”
卡伦的眼睫上凝着一层细雾,被热气熏的。她眨了一下眼,雾气散了,又聚起来。她杯里的红茶加了两大勺蜂蜜,但其实就没喝几口。
“帕斯洛村,”莉迪娅顿了顿,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信使今晨到了。村民安好,物资充裕。送来一车腌芜菁和熏肉,说是给府里添菜。”
艾莉的笔尖停了一瞬。她想起那个信使,十五六岁的猎装小伙子,没骑马,雪地脚程却比府里的骑兵还快。走的是东麓猎道,那条路连民兵团的旧位置都没标。
卡伦的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圈。杯底轻触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莉迪娅翻过一页:“图斯库尔村。锈溪上游冰层裂了四处,但村内无恙。老图恩村长按户编了值夜,铁匠拉姆和铁匠协会师傅带着后生把磨坊和水车的承重换了向。”
艾莉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黑点。她盯着那个点,好像在回忆当初深入井底的刺骨感觉。她也没抬过头,只是肩膀微微松了一点点,把那个墨点描成一个小圆,套在“图斯库尔”四个字旁边。
“阿露露托信使带话,”莉迪娅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井水还是淡淡的甜。老图恩在井口多铺了一层灰,雪落上去就化了。”
艾莉没抬头,但握笔的手指松了松。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顺畅地滑下去。
卡伦抬眼,目光越过热气,在艾莉的发顶停了一瞬。她仍没说话,只是又举杯,碰了碰杯沿。蒸汽熏得她睫毛上的雾气更重了。
莉迪娅合上册子:“今日起,修道院的粥棚接手城外赈灾。府里只需备内勤与滞留人员的餐食。”
卡伦的眼睛眨了两下,示意这样啊。
艾莉把记录板抱进怀里,肚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她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身后有人走过来摸了下她的脑袋。
厨房在大议事厅下半层,石墙厚,暖气滞重。一只大陶锅架在炉上,燕麦粥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莎库娅握着长柄勺站在锅边,顺时针搅三圈,逆时针搅一圈。她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三拍子,尾音没有沉下去。
玛利亚站在长案前切腌肉。帕斯洛村送来的熏肉,深红色,切下去有股松木和花椒混在一起的味。她手稳,刀快,翠绿色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半眯。
烤炉前,塔莉正用铁铲翻麦饼。麦饼在热石上膨胀,发出轻微的裂响,像有人在远处捻响指。约恩蹲在炉膛边,把劈好的柴码成齐整的一摞。
“修女们一早就把粥桶抬走了,”莎库娅对塔莉说,“说今天开始归她们管。前天那两桶可是咱们自己熬的,大人连麦糠都没舍得往里头掺。”
玛利亚头也没抬:“修道院那边的人,天不亮就支了棚子。让他们忙去吧,咱们只管把府里这几张嘴喂热乎。”
塔莉把烤好的麦饼铲下来,堆在木盘里。焦边的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焦边的留给大人和艾露露小姐,”塔莉说,“她俩可都爱吃硬的。”
约恩往炉膛里添了块柴,忽然嘟囔:“帕斯洛村送来的腌菜,坛子底压着一张草纸,上面画了个箭头,写着‘南风坡的柴,耐烧’。……他们连府里缺什么柴都知道?”
莎库娅笑了一声,用勺背刮了刮锅沿:“村里的人什么都知道。她们烤栗子的时候,连你心里甜不甜都看得出来。”
粥香混着熏肉味,在厨房里慢慢荡开。窗玻璃内侧的冰花被蒸汽熏化,淌下一道道水痕,像谁在上面写了字,又擦掉了。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拉萨走进来,没穿那件银边皮裘,只套着一件深灰色棉袍。浅蓝色的眼睛被热气冲得眯了一下,站在门口停了半步。
玛利亚打量他一眼,没停刀:“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能做什么?”
玛利亚把一小筐胡萝卜推过去,筐底擦着木案滑过去,停在他手边:“削皮。左手拿刀,右手护着点,刚长好,别又碰裂了。”
拉萨坐在矮凳上,左手拿起削皮刀。他的右手已经好了七八成,艾雪在昨晚给他治过。新生的皮肤覆在指节上,颜色比旁边浅一点,碰热水会微微发痒。他试着用右手按住一根胡萝卜,左手下刀。皮断断续续地掉进木盆,橙红色的,薄薄的。
莎库娅往他手边推了一碗温水:“泡着,能活血。”
拉萨把右手浸进温水里,指节上的浅痕被水一泡,泛出淡淡的粉色。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在宫里从没进过厨房。”
玛利亚头也不抬:“厨房不看出身,看手稳不稳。殿下今天手不稳,但心意到了,粥不会嫌弃。”
拉萨没再说话。热气包围着他,他第一次露出近乎松弛的表情。右手在水里慢慢张开,又合上。
爱丽丝抱着一摞摞得过高的木碗和陶碟从储藏室冲出来,红色发箍在头顶晃了一下。她嘴里念叨着:“莉迪娅姐姐说要碗,要碗……”
她在门帘转角与起身的拉萨正面撞上。
拉萨本能伸出右手去扶。他的手已经有力了,新生的皮肤碰到粗糙的陶沿,还是让他顿了一下。最顶上的汤碗晃了晃,没歪。爱丽丝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碗碟互相磕碰,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动,但一个也没滑出去。
“没碎!”爱丽丝先检查碗,然后抬起头。
她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直接落在拉萨的右手上。指节上还有几道很浅的粉色痕迹,像被热水烫过的新皮。
“已经不疼了吗?”她问。
拉萨呆呆的。在王宫里,没人会这样直白地问他疼不疼。他低头看着爱丽丝,她发箍是红的,像一小团火顶在头上,鼻尖沾了一点炉灰。
“已经没事了。”他说。
爱丽丝盯着他的右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噢哦,那就好。我原本还想拿莉迪娅姐姐的药膏给你,现在看来不用啦。”
她顿了顿,手指勾了勾自己的红色发箍:“我今天换了这个颜色。像日出。想让太阳快出来,不要再下雪了。”
拉萨看着她,左手下意识抬了一下,想去碰一下那个鲜艳的发箍,但停在半空,改为轻轻抽走她怀里最顶上那个差点滑落的空碗:“……小心掉下来。”
莎库娅从粥锅旁走过来,把碗从两人手里接过去,用肩膀轻轻把爱丽丝往里头推:“行了,碗给我,你去看看艾露露是不是又把马鞍子放错架子了。”
她又把拉萨按回矮凳:“殿下继续削,胡萝卜能等人,这么多张嘴可等不了太久,急了就吃人哦。”
爱丽丝跑远了,红色发箍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消失。
拉萨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上面沾着一点红色发箍蹭下来的发丝。他合上手,没拍掉。
门帘又被打开,艾莉抱着记录板走进来。外面的冷空气跟着她涌进来,与蒸汽一撞,窗上的水痕又多了几道。她头发从粗布帽里散出一缕,贴在脸颊边。
“有吃的吗?”她把记录板往灶台上一靠,声音沙哑,“我快饿成纸惹。”
玛利亚头也不回,把最大的一块焦边麦饼和一碗盛到碗沿的骨头汤塞给她。莎库娅往汤里撒了一把烤栗子碎:“早上市场剩的,甜。”
艾莉捧着碗,站在厨房中央。热气熏得她深橙栗色的发顶泛起一层潮气。她吹了吹汤,吸溜一口,然后弯起眼睛。
汤面上漂着一片帕斯洛村腌芜菁的叶子,油花里映着窗外的雪光。
她想起阿露露托来的那句话,肩膀又松了松。
窗外雪还在下,但厨房里的咕嘟声、刀板声、呼气声、咀嚼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拉萨坐在矮凳上继续削胡萝卜,爱丽丝在走廊里喊艾露露的名字,莎库娅的勺子刮着锅沿,玛利亚把另一块焦边麦饼放进木盘。
艾莉咬了一口麦饼。外壳粗粝,焦边很硬,嚼起来有股柴火烤透的苦香。
她慢慢嚼着,把记录板又抱紧了一点。
夜深了,府里静悄悄的,走廊的木板不再嘎吱作响。莎库娅刚把辫子解开,头发还散在枕头上,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玛利亚抱着睡枕和一卷被子挤进来,浅白色的短发翘着,显然也没怎么梳理。她没说话,先把被子往莎库娅床尾一扔,然后自己坐到床沿,开始脱靴子。
“你干嘛?”莎库娅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
“咋啦,今晚就不想一个人睡。”玛利亚声音闷闷的,靴子磕在地上发出两声动静。
莎库娅笑了一声,往墙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两人刚把枕头拍松,隔壁床就传来一阵拖木头的噪音。
爱丽丝正把她的窄床往这边推。床脚刮着地板,嘎吱嘎吱。她穿着一身棕色的绒布睡衣,胸口绣着一只圆耳朵、胖肚子的动物,布料洗得有些发白。
“你做什么?”玛利亚转过头。
爱丽丝不啃声,咬着嘴唇使劲推,额前的红发箍滑得更歪了。她人小,床也小,推了半晌总算把两张床并成一条。然后她抱着自己的枕头,直接爬上了莎库娅和玛利亚的中间,把被子一掀,钻了进来。
“我要睡这里。”
玛利亚瞪着她:“回你自己床上去。”
“不要。”爱丽丝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你们两个睡一起,我也要一起。”
玛利亚伸手去挠她腰侧的痒肉,爱丽丝缩成一团咯咯笑,两条小腿乱蹬,差点把被子踢下床。莎库娅赶紧按住被角,笑得肩膀直抖。
“好了好了,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莎库娅把爱丽丝的脑袋按回枕头,顺手把她歪掉的红发箍摘了放到床头柜上。
玛利亚收回手,假装板起脸:“你这孩子真不听话。看来哪天我得好好教育一下。”
莎库娅侧过身,支着脑袋,故意拖长声调:“哎呀,老公,咱们家孩子这样,还不是因为跟你学的。”
玛利亚一愣,随即抓起枕头拍在莎库娅脸上。莎库娅笑着接住,反手把枕头塞到爱丽丝背后垫着。爱丽丝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看玛利亚,又看看莎库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要当女儿,”她宣布,“莎库娅姐姐是妈妈,玛利亚姐姐是爸爸。”
“凭什么我是爸爸?”玛利亚皱眉。
“因为你嗓音这么哑。还长得这么高大。”
“……”
“你刚才还说要教育我,凶我。”
玛利亚语塞,莎库娅在旁边笑得直喘气。三个人挤在并起来的床上,被子不够大,莎库娅又把自己的那条也扯过来盖上。爱丽丝被裹在最中间,左边贴着莎库娅的胳膊,右边是玛利亚的背,暖和得像个晒了一下午的麦垛。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睡衣上那只绣着的胖动物。她其实没见过熊。东部城镇有没有熊她不知道,父母每次来看她只顾着哄她开心,从不提森林或野兽或者其他更复杂的东西。她只是觉得这只圆耳朵、黑鼻头的家伙看起来很可爱,全身上下都是软软的,就像现在身边这两具呼吸均匀的人一样让人安心。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爱丽丝打了个哈欠,把半张脸埋进枕头。莎库娅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肩头。玛利亚背对着两人,肩膀的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像白天握刀时那样绷着。
“晚安。”爱丽丝小声说。
没有回答,但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附:女仆三人组原型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