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苹果与麦穗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7/1 1:10:32 字数:3490

云渐染,太阳露出了一个角。

不算晴天,只是天幕开了一道缝,能把光漏下来,斜斜切在伯爵府东厢的窗台上。

拉萨站在窗前,右手搭在木栏上,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痒。艾雪昨晚说,再冻一次就真废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越是这样,拉萨越觉得老师可怕。

他今天必须出门。不是谁下的命令,是他自己前几个晚上在厨房削完胡萝卜后决定的。他想去看看,那些写在田亩录上的数字,到底长什么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莎库娅站在门外,没穿围裙,换了身深青短袄,腰间束着皮带,挂着短刀。头发扎成高马尾,眉眼显得比平时锋利许多。“殿下,今天我们一同去帕斯洛村。”她说,“大人说,您想看看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玛利亚从阴影里走出来,短弓横抱在臂弯里,箭囊斜挎。爱丽丝跟在后面,蓝色发箍在昏暗走廊里一跳一跳,怀里抱着记录板和炭笔,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再后面,则是已经等候许久的两名护卫。

加兰披着旧甲,长枪斜靠肩头,正低头检查马蹄铁是否松动。另一名护卫则牵着几匹矮脚马站在廊下,呼出的白气不断在空气里散开。“都准备好了。”加兰抬起头说,“今天可能路滑,走慢些。”

拉萨穿好深灰棉袍,右手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跟上了人群。

六匹矮脚马踏出城门,沿着锈溪中游的冻土路向东。

云层里的那道缝还在,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却依旧感受不到温度。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冰碴,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着钝刀慢慢推锉。

帕斯洛村在冲积平原上,地势平坦得近乎奢侈。水车磨坊沿着支流排开,轮叶被冻住,像一圈圈僵死的年轮。

但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甜味越重——发酵麦芽的香气、烤麦饼残留的余韵,还混着冻土特有的一点腥气。木栅栏外挂着成串的麦穗与啤酒花,冻得硬邦邦,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脆响。窗台上摆着陶罐,迷迭香埋在雪里,但绿意还在。

拉萨勒住马。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村庄。不是图斯库尔那种被铜锈浸透的压抑,也不是克雷尔村那种被大雪埋掉的死寂。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饱满的、一切正好的生机,仿佛冬天只是秋天打了个盹。

村口的麦场上,几个老人正在翻晒麦种。木铲刮过石板,沙沙作响。一个裹着厚头巾的老太太转身看见他们,没有慌张,只是放下木铲,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伯爵府的人吧?”她眯着眼辨认莎库娅腰间的刀。“又来啦?今年雪大,狼都饿慌了。”

“来过很多次?”拉萨问。

莎库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孩子。“嗯。去年秋收来过两回,前年是一回。”她语气平淡,显然早已见惯。

玛利亚已经走到麦场边缘,蹲下检查雪地上的几道浅浅爪印。爱丽丝没下马,坐在鞍上展开记录板,炭笔划了几道。“东南方来的,七只,昨晚进的村。羊圈丢了三只羔羊。”

老太太叹了口气。“造孽。不过比起邻村,我们算好的了。”

“邻村?”

“就是拉文村那边,听说雪把路全埋了。”老太太往手心呵了口气。

“我们这儿还行,麦子收得早,仓里有余粮。狼来了也不怕,它们不会靠近麦场。”

拉萨看向麦场中央。那里有一圈麦子没有收割,被雪覆盖着,只露出尖顶,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了一下。“留穗。老习惯了,年年都这么留。”

“这是为什么?”

“嗯……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了。”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太太慢慢开口,声音像晒干的麦秆一样温和。“听我爷爷的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朋友很喜欢在这里晒太阳。所以啊,不管是什么原因,大家都挺感谢的,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就慢慢成了我们这的习惯。”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好奇。说完便转身招呼其他老人。“来,给几位大人倒碗麦酒,暖暖身子。”

加兰接过麦酒,先喝了一口,随后才朝拉萨点了点头。“没问题,能喝。”旁边那名护卫摇了摇头。“加兰队长什么都先替别人试一口,连艾雪小姐的药都敢试。”“结果被苦得半天没说话。”加兰瞪了他一眼。“闭嘴。”

麦酒还没端到嘴边,玛利亚忽然抄起弓,站直身体。“来了。”她说。

矮林方向传来几声干哑的嚎叫。

七只大小不一的灰狼从雪丘后窜出来,毛发结着霜,眼睛闪着饿极了的绿光。

但它们奔跑的姿势不对。不是伏击时压低身体的姿态,而是慌不择路的逃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驱赶它们。

莎库娅把碗塞给拉萨,短刀出鞘。刀身在阴天里泛着钝光。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向左前方斜跨一步,正好截住第一只狼的去路。刀锋自下而上挑过狼腹,同时右脚跟碾进雪地,稳住重心。血溅在她短袄前襟上,像泼了一杯温热的茶。

第二只、第三只从两侧包抄。玛利亚的弓弦响了两次。间隔甚至不到一次呼吸。第一箭贯入左侧狼的眼窝。第二箭擦着莎库娅肩膀飞过,钉入右侧狼的前腿关节。

两只狼的冲势同时一滞,踉跄着歪向两边。

“左边那只,第三只,后退两步!”爱丽丝喊道。

她的声音很尖,却听不出慌张。人还坐在马背上,炭笔甚至仍在记录板上划来划去。

莎库娅向后撤了两步。

一只幼狼从雪堆里窜出,原本扑向她的膝弯,此刻却撞进空处。她反手一刀刺入后颈,再无动静。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

玛利亚第三箭、第四箭射出,分别钉住两只试图绕向马匹的狼。她甚至没有再看莎库娅。翠绿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冷静得像两块冻住的玉。

与此同时,加兰已经策马挡到拉萨身前,长枪压低,枪尖对准矮林方向。另一名护卫则驱赶马匹向后退开,避免受惊乱跑。直到确认没有新的狼出现,加兰才重新放开架势。

最后两只狼呜咽着向后退去。它们没有看三人组,而是看向麦场中央那圈留穗。喉咙里发出低哑的颤音。随后转身钻进矮林,渐渐消失在雪幕里。

从开始到结束,实在太快。快到拉萨只来得及把麦酒放到麦场边的石磨上,右手握住马鞍侧袋里的短匕。

手臂传来明确的刺痛。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着,匕首没有见血。

莎库娅在擦刀,动作轻巧利落。玛利亚走过去拔箭,箭杆上带着冰碴,她随手在靴底磕了磕。爱丽丝从马背上滑下来,蹲在狼尸旁,用炭笔记录狼的具体模样,蓝色发箍歪在一边。“两只死的,两只伤的,三只跑了。”她念叨着。“和去年一样。”“去年也是七只?”拉萨问。“去年是五只。”莎库娅把刀收回去,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第二碗麦酒,仰头喝了半口。“前年冬天好像没有狼,大前年也没见过。”她说得轻描淡写。

狼尸被村民拖到麦场边缘,埋进雪里,等春天再处理。老太太招呼他们进屋烤火。屋里摆着几个粗陶碗,盛着新烤的麦饼和腌芜菁。拉萨坐在矮凳上,右手捧着碗。热气熏得指尖发痒。他望着窗外那圈留穗。雪覆盖着麦尖,风吹过去,又露出底下枯黄的秆子。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草绳,忽然开口。“唉呀,我记得有个红褐色头发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就喜欢在晴天躺在麦浪里。有时候啃苹果,也不知道从哪儿摘的。咱村从来不长苹果。”她顿了顿,看向留穗。“我年轻时见过她几回。后来不常见了,但麦子一直长得很好。”

“狼群也不敢来,来了也绕着走,像踩到什么东西似的。”屋里另一个老人接过话。“我爹那辈说,她是路过借宿的旅人,住了一个夏天,教会了村里人怎么修水车。后来人走了,但影子好像还留在麦地里。”

“那是什么影子?”拉萨问。

“就是……”老人比划了一下。“晒多了太阳,影子就长进土里了。狼踩到影子,以为踩到了更大的狼,所以才会害怕。”

拉萨没有继续追问。他喝了一口麦酒。麦芽的甜味从舌尖一路灌进胃里,带着一点发酵后的酸,又混着一点停留在舌尖上的甘。窗外,那圈留穗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像一圈被雪包裹住的太阳。

返程时,云层那道缝已经重新合上。天又阴沉下来。雪粒子开始飘落,但很小,像麦壳。

爱丽丝坐在马背上,蓝色发箍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轻轻数着记录板上的数字,嘴一刻也没停过。玛利亚的弓垂在身侧,箭囊空了约莫三成,她正用干布擦拭弓弦。

莎库娅走在最前面,忽然轻轻哼起歌来。只不过她哼得很轻,旁边的加兰似乎早已习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殿下。”她没有回头。“下次狼来了,您还是站后面吧。您削胡萝卜可比握刀稳多了。”

玛利亚噗一下没绷住笑意。爱丽丝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呀,还真是。您刚才就差没把麦酒碗打翻了。”旁边那名护卫也跟着笑了两声,不过在加兰看过去之后,又赶紧把表情收了回去。

拉萨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向一边。然后便愣愣看着远处的果树出神。指节上的粉色痕迹还在,但握缰绳时已经不会打滑。前几天厨房里那只差点摔碎的碗,依旧时不时会浮现在脑海里。

“下一次。”他说。“我想站在旁边,而不是最后。”

莎库娅的曲子停了。她浅浅笑了一下,马尾辫在脑后轻轻甩动。“殿下,您可真勇敢。”

加兰轻轻扯了两下缰绳,驭马来到队伍最前面。风雪从北边吹来,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帕斯洛村的木栅栏渐渐消失在还未融化的雪幕里。虽然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一束普通的麦穗,却没有被记忆模糊。

爱丽丝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她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认真想着: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床,去市场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个红扑扑的苹果。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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