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瑟瑟冷风吹打着脸庞。
图斯库尔村长家的土坯房,比艾莉记忆里窄了一些。
中央一只吊锅架在炉火上,锅里翻滚着红亮的酸汤。番茄已经熬化了,浓稠得挂在木勺上。百香果的籽浮在表面,像几颗细小的黑眼睛。小米辣切成细圈,在汤里一沉一浮地翻卷着。
没有海鲜,只有撕成丝的腌肉干和切薄的冬菇片。酸味浓烈得几乎能冲开堵塞的鼻腔。
艾露露被辣出了眼泪,却还是舀了第二碗。艾莉捧着木碗,嘴唇被辣得发红,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停勺。艾雪坐在她身边,斗篷已经解下,只穿着雪白色的内袄。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连鼻尖都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阿露露从房梁上放下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只柳条篮。她把篮子放到桌上,里面装着核桃、榛子,还有风干的肉条。
“来,抓着吃吧。”
艾雪抬起头,看了一眼。
篮子挂着的位置和门口风铃差不多高,都悬在房梁下面,随着风轻轻晃动。
“这是为了防鼠?”
“嗯。”
阿露露点头。
“老鼠跳不上来。风铃响的时候,它们就更不敢靠近了。”
艾莉仰着头,看着那只柳条篮。粗糙的柳枝交错缠绕着,颜色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远远看过去,倒像是一只挂在屋梁上的鸟巢。
风从门口钻进来,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篮子也跟着晃了晃,里面的坚果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细响。
“大家快趁热吃吧。”
老图恩笑着说:
“冬天最冷的日子,喝了酸汤,夜里才扛得过去。”
这大概不是计划中的活动。
每年冬天最冷的这几天,图斯库尔的村民们都会自发聚到村口麦场,把晒干的麦秸堆成矮垛,再点上一把火。
没有仪式,也没有谁负责召集,只是大家忽然觉得——该聚一聚了。
艾莉、艾雪和艾露露坐在麦垛外侧,背后是温热的麦秸。
火光跳动着,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村民们围成半个圈。有人端着肉汤,有人捧着烤栗子,也有人抱着木碗,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火发呆。铁匠拉姆盘坐在火边,手里攥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玛莎大婶坐在旁边,厚厚的头巾一直裹到耳边。她膝盖上摊着一小袋从伯爵府带回来的杏干。阿露露盘腿坐在麦秸上,把杏干分给孩子们。
“阿露露。”
玛莎大婶忽然笑着开口,声音像晒干的麦秆轻轻摩擦。
“你不是在城里学算账吗?”
阿露露点点头。
“那你说说,面包是怎么从地里跑到嘴里的?”
“面粉做的?”
“面粉从哪来?”
“磨坊。”
“磨坊的麦子呢?”
“地里……”
玛莎大婶笑了。她抓起一把杏干,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麦子和火一样,不能太旺,也不能灭。”
阿露露眨了眨眼。
“太旺不好吗?”
“太旺,就烧没了。”
玛莎大婶往火里添了一根麦秸。
“前年收成好的时候,家家仓里都满得装不下。面包便宜得很,孩子们啃两口就丢给鸡。”
旁边的农夫笑出了声。
“鸡都快吃成面包了。”
众人跟着大笑了起来。玛莎大婶也笑。
“结果第二年呢?没人愿意多种,地里一下空了半截。”
旁边一个中年农夫接过了话:
“少了也不成。”
“少了,面包涨价,穷人买不起,磨坊也撑不了多久。”
玛莎大婶点点头。
“所以啊,走着走着,总会走回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就是谁都饿不死,也富不到糟蹋粮食的地方。”
火焰噼啪炸响了一声。
铁匠拉姆把陶碗放到了地上。
“领主也是一样。”
他深切注视着火堆。
“把粮食全收走,今年是富了,明年就什么都没了。总得留下种子,留下口粮,也留下修水车的钱。只有地还能长出下一茬麦子,人才能一直活下去。”
阿露露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上面。
火星被风卷起,飘向夜空。艾莉靠着麦秸,双手托着香腮。艾雪抱着膝盖,火光在她浅褐色的眼睛里轻轻跳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村长家门口的风铃低低响着,像是也在参加这场谈话。
过了一会儿,玛莎大婶忽然开口:
“以前有位朋友教过我们。”
她往火里添了一根麦秸。
“别把所有麦子都磨成粉,总得留一点挂在梁上。老鼠够不着,人饿的时候,也还能抓上一把。”
她抬起头。
火星飘进夜空,很快熄灭了。
“冬天最长的夜里,要看看星星。”
“星星还在。”
“春天就在路上啦。”
伯爵府的餐厅里,只点着十二盏蜡烛。
长桌上摆着炖菜羹、烤麦饼、腌肉,还有一壶刚热好的麦酒。
卡伦坐在首位。旧羊毛披肩搭在肩头,浅褐色长发松松束着。她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这一次,她喝了几口,没有只是捧在手里。
拉萨坐在她右手边,深灰色棉袍的领口收得很紧。他握着餐刀切开麦饼,一刀落下,切口平整得像精确量出来的一样。
加兰坐在他对面的后一个位次。下颌的旧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肩背已经同父亲一样挺得笔直,可脸上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黑色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莉迪娅站在卡伦身后的侧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握着陶壶,目光安静地扫过桌面,看谁的杯子快空了。
卡伦放下茶杯。
“小加布,前几天我们的演出你没赶上,真是可惜了。”
加布微微欠身。
“回大人,那时候我还在北境。”
“你父亲说,你一回来就闹着要看那份协定。”
卡伦笑了笑。
“能读进去,还能问出‘边境的羽毛上能不能长出麦子’,这可比看那场闹剧有意义得多。”
她侧过头。
“哦殿下,这位是加兰的儿子,加布。”
“他和您差不多年纪,已经在北境见习半年了。”
拉萨抬起头。
加布起身,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殿下。”
“坐吧。”
拉萨说,他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
“刚才你说,人不能放弃思考。这是加兰队长教你的?”
加布重新坐下。
“是父亲教的,也是我在北境看到的。冻土上的士兵如果只会听命令,雪崩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埋进去。”
拉萨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命令错了呢?”
加布想了想。
“那我就问。”
“问谁?”
“问下命令的人。”
“如果没人回答你呢?”
加布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自己去看。”
他抬起头。
“地里还有没有麦子,人还能不能吃饱,总是看得见的。”
加兰低声开口:
“加布。”
卡伦却抬了抬手,笑着说。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吧。”
莉迪娅走上前,为加兰添了半杯麦酒,随后又退回原位。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有银匙轻轻碰到了杯壁。
叮。
拉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在确认什么。
“帕斯洛村的水车。”
他忽然开口。
“有三座轮轴向左偏了半寸。如果雪化以后锈溪涨水,那一片会最先被淹。”
卡伦微微抬眼。那是爱丽丝一路记录下来的数字。现在,它们从拉萨嘴里重新说了出来。
“一匹马驮一百二十斤,日行四十里。”
“军粮车的辕马能驮一百五十斤,但每天只能走三十里。多出来的三十斤,换掉的是十里路,还有一路上的草料钱。”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慢慢摊开,掌心朝上。
“以前我只会算数字,现在我明白了。那三十斤,是帕斯洛村一个面包师三个月的口粮。”
加布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掰开面前的麦饼,把其中一半递给了拉萨。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军营里分发口粮。
“殿下。您知道这一块饼值多少吗?”
拉萨摇头。
加布看着那半块麦饼。
“去年修堤的时候,我父亲带着民兵团去了锈溪上游。没有军饷,用的是领主府借出的粮食。回来以后,他瘦了七斤。”
加布抬起头。
“那七斤,就是堤坝的价钱。”
加兰低头喝着麦酒,没有说话。
莉迪娅走到拉萨身边,把凉掉的麦酒换成温热的新酒。
银匙碰在杯壁上,轻轻响了一声。
叮。
拉萨看着手里的半块麦饼,又看向加布。他忽然想起了雪地里那个站在麦袋上的孩子。也想起了雪堆里伸出的那双手。
又过了很久,他轻轻点头。
“也许,你说得对。”
晚宴散去以后。
拉萨和加布一起走上二楼露台。
风比白天更冷。
但厚重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晴天,只是夜幕稍微打开了一点,露出了后面深蓝近黑的天空,还有漫天星斗。
拉萨把手搭在木栏上。冷风吹过,新生皮肤的瘙痒终于被压了下去。
加布站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那颗星。”
加布抬手指向北方。
“北境的人叫它青子星。因为它最亮的时候,地面冻得最硬,也最适合行军。”
拉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颗星冷冷地亮着,和王都暖阁里看见的一样,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它离地平线更近了一些。”
拉萨说。
“因为这里是南方。”
加布回答。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过话。
图斯库尔村的麦场上。
篝火已经烧成了余烬。
艾莉、艾雪和艾露露仍坐在麦秸堆旁。
仰头望着天空。
风铃在远处轻轻响着。
叮——
艾雪忽然抬起手。
指向天上一颗明亮的星。
“那是北境的指引星。在王都,它会比其他星星早升起一个时辰。”
艾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颗星挂在银河边缘,冷冷地亮着。
“奇怪。”
艾雪轻声说。
“它好像低了一些。”
艾莉点点头。
“因为你离王都越来越远了。”
艾露露转过头。
火光余温照亮了她半边脸。
“姐姐,艾雪姐姐,你们看的,是同一颗星吗?”
艾莉没有说话,艾雪也没有回答。
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
冷风吹过麦场,也吹过伯爵府的露台。
人们抬起头,看着同一片夜空。
北境的指引星仍旧安静地悬在那里。
它照着图斯库尔的麦垛,照着伯爵府的石栏。也照着那些尚且年轻、尚且懵懂的人。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冬天最长的夜晚还没有过去,但星星还在。
而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