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后院的雪积到台阶第三级。莎库娅握着一把扫帚,在空地上划出一道道弧,嘴里哼着什么歌,身子不自觉地跟着舞动。扫帚尖刮过石板,沙沙,沙沙,以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行进着。
艾莉牵着一匹矮脚马走出来,粗布帽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两本书和一捆麻绳。艾露露跟在后面,双手攥着缰绳,头发被风吹得乱晃,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艾雪最后出来。她没穿监察官的织纹制服,只套了一件灰色斗篷,拉起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她牵着马,站在院门边,没有快步跟上前面两人的距离。
莎库娅把扫帚拄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几个穿好的风铃——麻绳上系着薄铁片和从红河滩捡来的扁平卵石,互相碰撞时发出低哑的杂响,不像银铃那样透亮,却有种粗粝而纯朴的热闹。
“给。”她塞到艾露露手里,“挂在家门口,风一吹,就知道它们从哪边来。”
艾露露低头看着掌心,卵石粗糙,铁片边缘被磨得圆润:“这都是姐姐你做的吗?”
“嗯。”莎库娅笑了一下,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又继续扫雪,一边扫一边跳着,靴子把刚扫净的地面又踩出一串凌乱的印子。
艾雪随意看了一眼,手指在马鞍上划过。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右手在马鞍上一撑,挺身坐稳。
艾莉往艾露露那边凑了凑,接着扶正帽檐,牵着马往院门走。
艾露露把风铃小心地揣进怀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出城后向东,沿着锈溪下游的冻土路走。雪被踩实了,马蹄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结实的噗噗声。
艾雪骑在最前面,靠近溪岸。艾莉在中间,艾露露在右侧。三人没有并行,艾雪始终领先半个马身,目光落在朦胧的地平线上,又偶尔扫向溪对岸的枯柳。
“图斯库尔的秋税,”艾雪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去年核定的是十二银鹰?”
“十四。”艾莉理了一下帽沿,“前年受旱影响,去年也减了两成,但丈量司的册子上写的是十二。”
“差额呢?”
“进了湿绳折算。”
艾雪没再说话。
她的马踏上一块暗冰,滑了半步。她勒住缰绳,身体前倾,很快稳住。
休息时停在溪边一块大石旁。
艾雪下马,坐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一本厚重的册子——王都测绘司印发的标准地图册,边角磨得发白。她摊开其中一页,压在膝盖上。
艾莉和艾露露坐在对面的枯树根上,中间隔着一丈宽的冻土路面。艾雪问,艾莉答,艾露露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两人一来一往。风从溪面卷过来,带着浅绿色的腥气。
艾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图斯库尔标在这里。”
“偏了。”艾莉说,“实际位置还要往东南偏半里,靠近锈溪支流。”
“支流?”
“地图上没标。”艾莉从袖口抽出铜片,上面用炭笔画着细密的线条,“这里,冬天枯水,夏天漫上来。暗河从铜矿方向过来,在井底汇进去。”
艾雪看着那枚铜片,又看看自己的地图。她没说话,把册子合上,纸页发出一声脆响。
村口的老橡树还在,枝桠上积着雪,像一团凝固的墨。老图恩坐在树下,裹着一件加厚的长袍,手里握着那根拐杖。看见艾露露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不少。
“爷爷!”
艾露露跳下马,一溜烟跑过去,紧紧抱住满脸慈笑的老人。
老图恩伸手摸了两下艾露露的头。虽然没说话,但想说的已经全在眼神和动作里倾诉完了。
他抬头看了会艾莉,又看看站在几步外的艾雪,没有发问,只是点了点头。
艾雪走近那棵只剩枯枝的老橡树,目光扫过村庄的布局——木栅栏、磨坊、水井。
她取出地图册,又看了一眼,眉头渐渐皱在一起。
图斯库尔的实际位置、暗河走向、井与铜矿的相对距离,与二十年前绘制的标准图几乎完全错位。
艾莉没有等她。
她径直走向村西北角的井,放下记录板,蹲在井栏边,左手习惯性地垫在纸角下,开始测量水位。
冬天井水比夏天浅,但水面飘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
艾莉用一根细麻绳系着铜片沉下去,提上来,在绳子上掐了一道印子。
艾雪走过来,蹲在井栏另一侧,与艾莉之间隔着一块缺角的石栏,低头看着井底。
淡绿色的水面映着白幕,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水位比上个月高了一寸。”艾莉说。
“暗河在涨。”艾雪说,不是问句。
艾露露也蹲了过来,落在两人偏后的位置,手指抠着井栏缝隙里的青苔。
“冬天井水还是淡淡的甜。爷爷说,自从铺了那层灰,雪落上去就化了,渗下来的水变清了。”
艾雪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井栏石缝。
那里有一道新的刮痕,很浅,像是某种金属工具近期撬动过的痕迹。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可能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别的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艾莉瞥见,没有作声。
她收起麻绳,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堆破烂,摊在井栏上。
艾雪也取出她的王都地图册,摊开铺平。
两张图并排。
一张是二十年前测绘司的标准图,泛黄,图斯库尔的位置偏了,暗河没有标注,铜矿与井的直线距离被画成三里。
一张是艾莉上个月手绘的铜片,线条歪斜,但暗河蜿蜒,井位精确,铜矿实际在四里半之外。
“这里。”艾雪的手指点在王都地图的铜矿标记上,“按这个,你们说的那个赤藻铁废料,不可能渗到井底。距离太远,地势也不对。”
艾莉的炭笔点在铜片上。
“实际暗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废料不是从地面渗的,是从暗河上游的裂口灌进去的。”
艾雪的手指沿着暗河线条移动,停在铜片边缘,沉默了很久。
艾露露把下巴搁在井栏上,看着两张图,忽然说:
“小时候我和阿露露在这棵树下捡石子,铜矿那边放炮,震得小石子叮叮哐哐。我们以为是树在打喷嚏。明明这里有这么多石头,要是它们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姐~姐~,你回来了吗?”
还没看见人,阿露露的声音就先飘了过来。
只见她一个飞扑,就把没有准备的艾露露冲到地上,小脸使劲往姐姐脸上蹭来蹭去。艾露露被蹂躏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把挂在身上的妹妹推开。
“阿露露,你先让我缓缓。说起来,有人托我给你带了件礼物来。”
艾露露终于有机会把风铃拿了出来。
阿露露接过风铃,手指拨了拨铁片。卵石互相碰撞,发出低哑的叮——叮——声。
她把风铃递给旁边刚刚跟过来的流鼻涕小男孩:
“挂到门框上去。低一点,让风能吹着。”
孩子跑走了。
风铃的声音在土坯房之间断断续续地响着。风铃在远处又响了一声。
叮——叮——
艾雪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她只是看着,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不少。
阿露露又跑回去招呼做饭了,今晚三个姐姐都要在这里留宿。
艾露露拉着两人的手,或者说,她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靴子陷进化了一半雪的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声湿响。
“艾莉姐姐,艾雪姐姐,我带你们看两块石头。爷爷说,外来的客人都要看看。上次匆忙没时间,这次艾莉姐姐你一定得来看看。”
第一块碑立在村口通往田里的路口,有半人高,底座是粗麻石。碑面风化得厉害,字迹凹陷进去,被苔藓填了一半。
艾露露跑上前,用手掌去拍碑上的雪,雪沫子溅在她袖口上。
“这是大碑。爷爷说,以前有大人物来,让大家围着看。看了就要听话,好好种地。”
艾雪走过去,没立刻蹲下,只是站在碑前,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她伸出手指,沿着碑底最模糊的一行字描过去。
“白鹰立国,岁在庚申。”
她念得很慢,仿佛在核对一份卷宗。
“三百年前。建国时给四境立的归顺碑。告诉路过的人,这里已经是白鹰的土地,要记着新的王,纳粮,服役。”
艾莉站在半步之后,炭笔在铜片上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碑顶,那里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但头部已经被风化蚀去,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刻痕。
“上面的字,现在没几个人认得了。”
艾雪说,手指收回袖中。
“但碑还在,意思就是还在。”
艾露露眨眨眼,又摸了两下碑面,转头往溪边走。
第二块石碑在溪岸的缓坡上,斜斜地插进土里,像一块被随手插下的木板。它比第一块矮,也没有底座,碑面是青灰色的,下半截埋在枯叶和冻土之间。碑前放着一小束干草,草茎上结着霜。
艾露露蹲下去,把干草摆正了一些。
“这是猎手叔叔的碑。他以前能追最大的野猪,跑得比灰豆还快。后来……后来遇到一只大熊,被拍了一下,就死了。”
她顿了顿,手指抠着碑边的泥。
“本来要埋到地下陪他睡的。碑都刻好了,字也写好了。可是那天雨好大,棺材被冲走了,碑没来得及埋,就留在这里。村里人路过,会放一把草。”
艾雪也蹲了下来。斗篷下摆垂在湿泥上,她不在意。手指拨开碑前的枯叶,露出底下更深的字迹。
“前朝有过禁令,坟前不许立碑。达官贵人怕死后无名,就把碑刻好,带进墓里,陪着棺椁一起下葬。”
她的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
“这是民间改出来的俗。碑随人走,生前的名,也带到地下去。”
她念得很轻:
“‘猎户哈努克,殁于熊罴。’下葬那夜暴雨,棺椁顺溪冲下去,碑没来得及埋。人没了,碑还在,就成了衣冠冢。”
艾莉的笔尖停了。她看着碑前那束干草,又看看艾雪沾了泥的斗篷下摆。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碴。
远处村长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叮——
低哑的,像石头在咳嗽。
艾露露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几块肉干,放在碑前的干草旁边。
“猎手叔叔以前还给我烤过肉串吃,很香。”
艾雪静静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手指在斗篷上擦了擦,目光顺着溪流的方向望下去。
溪水很浅,结着薄冰,底下是暗绿色的石头。
艾莉把铜片收回袖口,炭笔的墨迹在指尖留下一道黑痕。
艾露露走在中间,左手拉着艾莉的袖口,右手拉着艾雪的斗篷带子。
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靴底踩进泥里,又拔出来。
那两块碑留在身后。
一块立着,告诉人从哪里来;
一块斜着,问人最后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