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骑马从修道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云已经压得很低。
雪后初晴的风硬得像鞭子,抽在脸上不带温润,只有干冷的疼。马蹄踏碎路面冰壳,脆响一声接一声,却始终踩不出什么规律的拍子。碎冰四散弹开,落进道路两旁积雪未化的沟里,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她特意没选大路。小路颠簸,但人少,清净。
修道院那边幸好没出什么问题,那晚接回城中修养的村民们如今也已好了大半,老人能下床,孩子重新有了吵闹的力气,甚至连一直发热的那个年轻小伙,今早都能坐起来喝上一整碗热汤。
老天也作美,近几日来没再飘过雪。不过卡伦的心头,却仍萦绕着几朵难以消散的乌云。
灾年之后,人总会本能地害怕过于平静的日子。风停得太久,云散得太快,反而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视线之外慢慢聚集。银哨在胸口贴着内袋,她一直没掏出来。
城门在望时,加兰从路边枯柳下闪出来。他牵着马,没骑,表情显得比往日更为庄肃。
“大人。”
他说得低沉,不是怕人听见,是怕风把话卷走。
“东南方向,枯林那边,不太对劲。”
卡伦勒马停住。马喷出一口白气,前蹄在泥里蹭了蹭,铁掌刮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四天前。头一天以为是远处绕路来的猎户,第二天还是没走正路,第三天……”加兰顿了顿,“昨夜暗哨看见有人拿金属器具敲树干,不是砍柴,大概是什么暗号。人数不多,不超过十人,只在夜里活动,白天藏得严实。”
卡伦没张嘴。她凝视着城门方向,城头上没有加岗,一切如常。有几个挑担的村民正排队进城,守城兵懒洋洋地查验路引。有人抱怨风大,有人低头呵着冻红的手指,小孩子缩在母亲身后,踮着脚往城里张望。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刺眼。
“不会是商贩,”加兰补充,“没有驮马,没有辎重。也不像流寇,流寇不可能如此齐整、有序。”
“拉文村那边呢?”
“昨天巴尔弗雷亚大人带人过去了,处理断桥。旧桥为木制,雪灾后一直没法修,大人这次改成石桥。”
加兰说得很平,但卡伦听出了底下那层没明说的事。“跟他去的工匠回来说,石材切得过于齐整,地基没打桩,泥浆自己聚成了形状。虽然不是明说,私下却都在传。”
卡伦嗯了一下。王室旁系血亲里有人掌握地面系魔法,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巴尔弗雷亚从不公开用。他这次去拉文村修桥,是顺手,是好心,还是想提前占住要道?
又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大人,”加兰往前凑了半步,“要闭城吗?或者我带兵出去搜一圈。”
“城门不能关上。”
卡伦摇头。
“闭城就是告诉所有人城里出了事,赈灾的粮车还在路上,难民不能断流。正规军也不能出城——秋收前调走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城内守备本来就薄,再派一队出去,万一中了调虎离山,城里就是空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缰绳。绳结处磨出了毛边,蹭着指腹,有点扎手。
“叫莎库娅和玛利亚来。再挑四个老练民兵,穿便装皮甲,从侧门出。不打旗帜,不带号角,只探不战。确认了人数、动向、有没有后援,立即回传。”
“是。”
“加布呢?”
“在府里,内院巡逻。”
“让他去城墙上跟着守城兵站一班岗,不用做什么,看着就行,一切小心行事。”
加兰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滑走了。
卡伦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队挑担的村民最后一个走进城门,守城兵把栅栏推回原位。金属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好像已经很久没上过油了。
吱呀——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扇门正在缓慢关上。
莎库娅和玛利亚来得很快。两人都没穿女仆裙,换了深色皮夹和皮护腿,靴底裹了麻布。
莎库娅的短刀斜插在后腰,刀柄露出一截。玛利亚的短弓卸了弦抱在怀里——天太冷,弦会冻脆。
四个民兵是熟面孔。缺左耳的托姆,红脸膛的维格,还有两个卡伦叫不上名字,但认得脸。
都是本地人,话不多,脚底下有根。
其中一个人正在整理绑腿,另一个则反复检查腰间的短斧有没有发出声音。没人说笑,也没人问为什么是自己。他们大多经历过真正的冬天。知道什么时候该多问,什么时候不该。
“东南枯林,废弃磨坊一带。”
卡伦说。
“有人做记号,夜间活动。你们去确认是什么人,多少人,有没有后援。切记,不要直接交手,确认了就回来。”
莎库娅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最后嗯了一下。玛利亚没什么表示,把弓往肩上颠了颠。
四个民兵互相看了一眼,也只是点头。
侧门开了一条缝,六个人依次闪出去,很快融进城墙外的暮色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在石板路上打了个旋。
卡伦看着门缝重新合拢,插销落下的声音清晰可辨。
咔哒。
仿佛某种倒计时开始转动。
议事厅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炭盆烧得不旺,热气贴着地面慢慢爬。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光挂在窗框边缘,把桌上的算盘珠和墨瓶照出细长的影子。
爱丽丝伏在桌边。左手压着账册,右手握着炭笔,时不时停下来在草纸边缘写几个数字,再皱着眉划掉重算。
原本这活儿不是她一个人的。莎库娅负责统计仓库清点,玛利亚负责核对各处配给,最后再由她统一整理。结果刚算到一半,两个人就被叫走了。
爱丽丝盯着账册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另外两摞纸拖到了自己面前。
莎库娅倒还好理解,她对数字向来没什么耐心。如果让她在挥剑和算账之间选一样,大概宁愿去砍十个人,也不愿意对着二十袋燕麦和三十桶腌菜发一下午呆。
至于玛利亚……爱丽丝想起那个男人婆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记录板塞进自己怀里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家伙单纯只是懒。
“这儿,算错了。”对面忽然传来声音。
爱丽丝抬起头。
拉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桌对面,手里正拿着另一册账本。
“木柴消耗不是二十七捆,是三十一捆。”
“诶?”
爱丽丝愣了一下,拉萨把账册推过来。
“这里少算了修道院那边送过去的四捆,还有给西街难民棚额外拨过去的两捆,但同时取消了铁匠铺原本的两捆补给,所以最后应该多四捆。”
爱丽丝盯着那几行记录看了几秒。
“真的诶……”
她赶紧低头修改。
“拉萨殿下居然会看账本吗?”
“会一点。”
拉萨翻过一页。
“军需官不会算账的话,士兵通常会死得比敌人还快。”
爱丽丝眨了眨眼。
“听起来好吓人。”
“事实而已。”
拉萨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和缓。
“打仗的时候,很多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路上。粮食晚到三天,药材少一箱,马匹少二十匹,甚至只是柴火不够,都可能死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战争很多时候只是数字。”
议事厅安静下来,炭盆里的木炭轻轻裂开一声。
爱丽丝低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面粉二百一十三袋、燕麦一百四十七袋、盐二十一桶、木柴三十一捆……原本只是一些没有温度的数字。
可被拉萨这样说出来以后,却忽然像是变成了一张张具体的人脸。
老人,小孩,巡逻的民兵,厨房里的厨娘,守在城墙上的士兵。每少一个数字,就可能少一个人熬过冬天。
“可是我觉得不太一样。”爱丽丝忽然说。
拉萨抬头看向她。
“这些数字不是战争。”
爱丽丝用炭笔轻轻点了点账册。
“至少现在不是。面粉会变成面包,燕麦会变成热粥,木柴会变成壁炉里的火。大家把这些东西搬来搬去、记来记去,不是为了打赢谁,而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战争把人变成数字,但算账是把数字重新变成人。”
拉萨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窗纸轻轻颤动。
过了几秒,他低头继续翻页。
“或许吧。”
他说。
“至少希望你是对的。”
爱丽丝笑了一下。
“我算术一般不出错。”
“这句话从刚刚算漏四捆木柴的人嘴里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
“那、那是意外!”
“嗯。”
“拉萨殿下刚才笑了吧?”
“没有。”
“绝对笑了!”
“没有。”
爱丽丝鼓起脸盯着他,拉萨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账册。不过嘴角好像确实比平时松了一些。
风忽然撞了一下窗棂,纸膜嗡地发颤。紧接着,远处隐隐传来闷响,像粗木被钝器撬开,又像重物砸在冻土上。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爱丽丝望向窗外。
卡伦回到伯爵府时,厨房刚热好茶。空气里飘着麦香、胡萝卜和炖肉混在一起的味道,暖得让人一瞬间有些恍惚。
莉迪娅迎出来,说艾露露在厨房帮忙削胡萝卜,艾莉她们还没回来。隐约还能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几声笑,还有刀刃碰到案板的轻响。
卡伦点点头,不再多问。她知道莉迪娅也不知道具体情况,问了也是白问,不如装愣。至少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能少一个人担心,总归不是坏事。
书房里火盆已经生好了,但温度上得慢。卡伦在椅子上坐下,椅面凉得透过裙子刺进来。木头吸饱了冬天的寒气,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莉迪娅端来茶和硬麦饼。麦饼边缘烤得微焦,是卡伦喜欢的火候。茶杯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在窗边漏进来的冷光里缓慢升腾。
她伸手去端茶杯。指尖刚碰到杯沿,热气还没扑到脸上。
城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也不是城门方向那种金属撞击。是木头被钝器撬开的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点木纤维断裂的涩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很短,像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干活。
卡伦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半分,终究没碰那杯茶。
屋里很安静。火盆里的炭块轻轻炸开一声,茶水表面微微晃了一下。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
甚至没有火把燃烧过度的噼啪——
粮仓方向的天际线暗暗发红,但不是大火,是有人在控制火势,只照亮自己要搬的东西。那些人不想毁掉粮食,他们只是想把粮食带走。
东南方向的城门外,几乎同时,升起几支火把。火光摇曳,人影晃动,像是要攻城的样子。
卡伦把茶杯搁回碟子里,一口没喝。
她站起来,银哨这次握在了手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像是终于等到了该被吹响的时候。
她大步走出书房。走廊尽头的风门被风撞得咔哒一响,和下午侧门插销落下的声音分毫不差。加兰的脚步声从外院疾奔而来,由远及近。
“大人——粮仓。”
卡伦说。
“这不是攻城,是夺窃。”
她径直穿过走廊。
硬麦饼还搁在书桌上。
茶气袅袅地升着,在冷空气里很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