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扶着岩壁停下来喘息了。
暗河的声音,早已从最初的潺潺流水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再后来,连滴水都稀薄下去,只剩头顶岩缝深处缓慢渗落的细流,在寂静中一寸一寸爬进人的耳朵里,不必刻意去听,也无法将它隔绝。
四次高速神言之后,她体内最后一点能够驱使的魔力也几近干涸。第五次凝聚出的光球,只有拳头大小。它悬浮在掌心上方,微弱地跳动了不到三秒,便无声熄灭。
艾莉扶住岩壁,低头喘息。肺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每一次吸气都沉重得仿佛要把整个胸腔撕开。她一连调整了十几次呼吸,才勉强压下眼前发黑的眩晕感。
艾雪走在最前面。长柄银剑已经不用承担战斗的职责,而成为一根临时的手杖。
剑尖点在湿滑的岩石上。
笃、笃、笃。
声音在洞穴深处来回碰撞,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她的步幅正在一点点缩短。
艾露露走在中间。左手攥着艾雪的袖口,右手紧紧握着那块银白色的磷片。碎片从指缝间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握着一小片即将熄灭的月亮。
她左脚的靴底已经磨穿,只能用布条一层层缠住。那些布条来自被撕碎的衬裙下摆,边缘早已被泥水浸成深灰色。走路时,多少带着一点跛。
空气开始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暖。
阴湿冰冷的地下深处,不知何时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带着某种陈旧泥土被重新翻动后的腥甜气息。
艾露露忽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鼻尖轻轻动了动。
“啊,前面……有风。”
艾雪没有说话,只是将银剑向前探出几寸。
艾莉依旧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她相信艾露露。
在这种地方,最天然、最接近本能的那个人,往往最先察觉变化。
她们继续向前。
艾莉试图在心里计算距离,只是数字很快便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三百步,也许是四百步,也可能更久。疲惫会让人的时间感和空间感同时变得迟钝。
直到某个瞬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不是火焰,而是一种青白色的、近乎静止的光,从更高处岩层的裂缝间漏下来。
艾雪几乎是本能地压低银剑,将艾露露拨到自己身后。艾莉强撑着念出第五次高速神言,光球小得可怜,仅仅能够照亮裂缝周围不到两尺的范围。
没有生命气息,没有呼吸,只有空气在缓慢流动。
光线的来源,是裂缝尽头一个被藤蔓和植被半掩的出口。
艾雪第一个爬了上去。她将银剑插入岩缝作为支点,靴底踩住突出的石块,伸手抓住上方垂落的树根。那些根须远比想象中坚韧,像是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绳索。她率先翻上出口,确认安全之后,俯身将艾露露拉了上来。
艾莉是最后一个。攀爬途中,挂在胸前的旧银十字架从领口滑出,在黑暗中轻轻摇晃。随后撞在岩壁上。
叮。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某种迟到了漫长岁月的回应。
她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
或者说——
是一座曾经暴露在阳光之下,后来又被山体重新吞没的遗迹。
空间呈现出阶梯状向上收缩。每一级石台都覆盖着厚厚的黑绿色苔藓与蕨类植物。石阶边缘雕刻着羽状鳞片与张开的喙。盘绕蜿蜒的石像伏卧在阴影里,像一具具巨蛇遗留下来的骸骨。方形石柱的顶部刻着凹陷,柱身则遍布放射状的太阳纹。地面由六边形石板拼接而成,缝隙之间长满了手指粗细的蕨茎。
空气闷热而潮湿。腐殖土的气味与某种早已失传的香料混杂在一起,在呼吸之间缓慢发酵。
艾露露额前的碎发很快被汗水黏在脸上。
艾雪则微微皱起眉,她右手指节上的旧伤,在这种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痒,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
中央石台已经被撬开,陪葬品被洗劫一空。
几具散乱的人类骸骨被粗暴翻动后随意丢弃,甚至没人愿意将它们重新归位。
附近还能看见焦黑的炭火痕迹,只是时间显然已经过去太久。苔藓覆盖了焦痕边缘,像是自然正在耐心地替历史掩埋证据。
艾雪仔细检查石台结构。确认没有机关之后,她用银剑挑开一块松动的石板。
下方是一间中空墓室,已然空无一物。
艾露露则蹲在另一面墙边,她举起磷片照明,认真观察那些浮雕。
忽然,她轻轻开口。
“这些人……怎么会没有脸呢。”
艾莉望了过去。
浮雕上的人形头部全部被人为削平,那不是风化,是人为地破坏。彻彻底底、带着某种愤怒与恶意的抹除。
艾莉没有靠近中央石台。她沿着墙壁缓慢前行,指尖轻轻划过石板之间的缝隙,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整个遗迹的平面结构。
左手无意识摩挲着铜片边缘,记录用的纸张早已耗尽,她的指腹甚至被磨出了浅浅的红痕。
最终,她停在一处被坍塌石梁遮蔽的内室前。
这里的石板保存得异常完整,上面刻着一个图案——四臂等长的十字、中央嵌着圆环、四端延伸出指向外侧的三角符号、周围则环绕着细密的放射纹路。
像羽毛,又像叶脉。
艾莉慢慢从领口拉出了自己的银十字架。微光之下,银与石彼此映照,一模一样。甚至连圆环内部那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缺口,也完全吻合。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岁月留下的磨损。
艾雪走到她身旁,她看了看石板,又看了看艾莉手中的十字架。目光在两者之间停留片刻。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离开,将那片空间留给艾莉一个人。
艾露露凑了过来。
“姐姐,这个和你戴的一样诶。”
她下意识伸手,却被艾莉轻轻拦住。
“小心。”艾莉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谁也不知道上面留没留下什么东西。”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住艾露露手腕的力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艾莉没有将十字架贴上去比对,只是让它悬停在石板上方,让银与石隔着空气重叠。
隔着她的手,隔着几千年,或者几万年。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惊讶。
没有“为什么”。
也没有“怎么可能”。
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感觉,仿佛翻开一本早已看过的画册,终于看见了本该出现的答案。
离开遗迹之前,艾雪在边缘发现了一条被植被覆盖的甬道,甬道尽头透着日光。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另一种声音。流水。
不是暗河里冰冷而沉闷的滴水声,而是真正活着的流水。
三人循声而去。走出甬道的一瞬间,视野骤然开阔:高大的阔叶树冠遮蔽天空,阳光从枝叶缝隙之间倾泻下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空气湿热,泥土柔软。远处传来鸟鸣与昆虫持续不断的振翅声。
艾露露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肺里积压已久的寒气终于被驱散出去。
溪流就在不远处。水从层层叠叠的岩面流下,在低处汇聚成浅浅的水沟。只是颜色并不好看,铁锈一般的暗红沉在水里。溪底堆积着腐烂的落叶与动物碎骨,水面则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某种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仍旧不愿离开。
艾雪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点溪水,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她皱起眉。
“能喝吗?”
艾露露小声问,她的嘴唇已经因为缺水而开裂。
艾雪沉默片刻,随后将银剑放到一旁,她伸手探进水中。
“回应我吧——潜藏于潺潺流水中的水元素。”
冰凉的溪水没过手腕,下一刻,浑浊的暗红忽然像被某种力量从底部托起,随后向两侧缓缓分开,沉淀重新回归溪底。油膜消散,溪流重新变得透明,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虚幻。
只有艾雪自己知道,那种熟悉的灼热感,正在沿着血管一点点向上蔓延,脸颊出现了不自然的潮红。
巴尔弗雷亚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她其实一直记得。
艾雪将手抽出水面,甩落指尖的水珠。
“过来吧,大家休息一下,顺便喝点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溪水仍旧在流。
仿佛许多年以前,也曾有人坐在这里,像她们一样沉默地休息。然后走向某个再也没有回来的方向。
她们最终还是决定顺着溪流向下游前进。地下遗迹重新被树木与藤蔓遮蔽,仿佛从未存在过。
溪水冲刷着岩石。
哗啦。哗啦。
声音清澈得甚至有些陌生。
艾莉低头看着水流从脚边绕过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几天以前,她们还在雪原上。风声像刀,雪也像刀,就连呼吸都像在刀间里行进。
而现在,阳光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下来,在溪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味,还有树叶被晒热以后散发出的淡淡苦香。
世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雪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
艾露露则重新恢复了一点精神,她蹲在溪边捡起一块圆润的白色石子,又小跑几步追上两人,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人知道那块石头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觉得好看,也许只是因为活着离开了那里,总该留下些什么作为证明。
艾莉落在最后。她低头看向胸前,银十字架安静地贴在衣料下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一下,又一下。
她还能想起遗迹石壁上的图案,想起那些被削去面孔的人,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墓室,想起那枚与自己胸前完全一致的标记。
奇怪的是,她依旧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疑问。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偶然经过某间陌生的沙丘,却忽然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比记忆更加古老的东西,或者说她的本身就是答案的一份子。
艾莉抬起头。树林尽头,隐约能够看见群山之外升起的一缕炊烟,细得几乎要融进天空里。
艾雪显然也看见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里的银剑,朝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
“看来不用露宿树林了。”
艾露露高兴地点头。
“说不定还有热汤!”
艾雪难得笑了一下。
“希望如此。”
艾莉没有说话,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树海沉默地起伏着,遗迹已经消失了。
仿佛那座埋葬于山腹深处的城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漫长而疲惫的梦。
风吹过树林,沙——沙——
没有回应,也没有告别。
艾莉收回视线,重新跟上前面的两人。
银十字架重新落回胸口,熟悉而陌生的微凉触感。如同一滴许久以前落下,却直到今天才终于抵达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