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我在做梦……
又或许，不是梦
是记忆在倒流
溪水绕过石头，不是向前，而是向更深处
向黑暗，向沉默，向连时间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并不刺眼
像隔着一层清澈的水面，轻轻摇晃，缓缓流淌
那光落在我的脸上，温暖，又陌生
于是，我看见了
……
一座宁静的小村庄
风推着风车缓缓转动，金黄色的麦浪一直铺向山丘尽头
有人坐在木屋前修理农具，有孩子追逐着黄色的小鸟，笑声随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我不清楚那里叫什么
可当我看见它的时候，胸口却轻轻疼了一下
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又像从未离开过
光轻轻流转
黄沙覆盖了整个世界
残破的神殿静静伫立，风卷起漫天沙粒，在石柱之间唱着无人能够听懂的歌谣
人群披着长袍，自漫长黄昏中缓缓走来
脚印落下，又很快被风抹去
仿佛那些人影从未存在
光再次流动
海风迎面吹来
木船轻轻摇晃，海鸟掠过天空，有人安静坐在船舷边，将鱼线抛向蔚蓝的大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时间像被风吹慢了，慢得可以听见阳光落进海里的声音
然后
夜晚降临
辽阔草原一直延伸到星空尽头
无数羔羊静静卧伏在夜色之下，银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从天空一直铺向远方，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我想伸出手，却碰不到它们
所有画面都开始褪色
光重新汇聚
有人正在轻轻翻阅一本古老的书
然后
我听见了声音
那一天……那一刻……
無法傳遞的語言……無法表達的感受……
言語與思念……兩者之間的關係……
沒有言語，思念便無法傳達……
沒有思念，言語也將失去意義……
它們彼此同樣重要……永遠無法分離……
就像天使的雙翼……就像男人和女人……
就像光與影……就像銀與石……
無法改變的命運……渴望改變的心情……
與改變我的人相識……感受著自己的變化…
如是我梦……
长长的……难以道尽……无边无际……
……
视线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看不清脸
想不起名字
只有一个被光剪出的轮廓
他朝我伸出手，指尖并没有碰到我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改变了
平静水面被风轻轻吹过，而风已经远去
波纹却仍在那里
随后，整个世界开始碎裂
不是他
是更加陈旧的某种存在
一台沉默的机械静静伫立在比遗迹更加古老的广场中央
一块巨大的石板横竖在其之上，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朝我这看着
我不认识它
却觉得自己早已等待它很久很久
胸前的十字架忽然发烫，银质表面像刚从火焰里取出，滚烫得几乎无法触碰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怀念
更像某种早已注定的归位
不，不是归位
而是错位
像钥匙插进了不属于它的锁孔，却依旧缓缓转动
广场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火焰，不是磷片
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漫长，更加永恒的光
它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穿透岩石，穿透遗迹
穿透漫长到无法计数的岁月
我无法直视它
却仍然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
在我出生之前
在我拥有名字之前
甚至
在我第一次学会哭泣之前
一万年
不
那不代表时间，是一种距离
我独自走了那么远，远到已经分不清
究竟是我选择了这条路，还是路选择了我
身体忽然开始下坠
又或者
是在飞翔
梦里
两者没有任何区别
风掠过耳边，不是山风，不是海风
而是更加古老的气流
它从时间裂缝深处吹来
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的灵魂
我低下头
胸前的十字架正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像磷片，像星星
又像那架巨大机械驾驶舱中尚未熄灭的仪表灯
遗迹石板缓缓旋转
四臂十字、中心圆环
还有那个缺口
那个缺口代表着什么？
是钥匙孔？还是伤口？
亦或是某样被人亲手取走之后，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十字架依旧在那里
可那个缺口，却早已被黑暗填满
并非虚无，而是太过饱满的黑暗
像墨汁灌满整个瓶子，缓缓溢了出来
然后
我听见了水声
没有流动，没有滴答
而是更加朴素的移动
它从山丘上缓缓解融
穿过我、穿过银、穿过石
穿过所有无法传递的语言
穿过所有无法表达的思念
春风，解融的春风
抱膝沉睡的我，被它轻轻唤醒
可是，唤醒我的，究竟是谁？
我又看见一只手
从遥远得无法计算的时间彼岸缓缓伸来
辨别不出来自于谁
没有发出声响
只有那只手
指节上留着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它没有碰我
只是静静停在那里
像我悬停在遗迹石板上空
隔着无法跨越的岁月，隔着无数次轮回
遥遥相望
我在哭，也可能没有
脸上传来一丝凉意
是雨、是汗、是溪水
也可能，只是某种从眼眶中流出的、不属于悲伤的液体
然后，我终于意识到
梦，并不属于我
是梦，一直在呼唤我
而梦很长
长得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无边无际
真是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