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焦土还未来得及收拾。帕斯洛村的村民已经到了。用不着敲锣打鼓,也没有高声招呼,一言不发地从板车上卸下斧头和绳索,开始清理坍塌的棚屋。一个中年男人弯腰搬起半扇烧焦的木门,门轴脱落,发出干涩的响动。他身后,一个妇人用围裙兜着几捆干草,准备铺给幸存者取暖。她的动作很稳,仿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铺晒麦穗。图斯库尔的人紧随其后。老图恩拄着拐杖站在尚未完全清理的路口,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每一个需要搭把手的角落。玛莎大婶的厚头巾上沾着炉灰,她带来的硬麦饼烤得比往常软和一些,边缘不再焦脆,而是带着一种被刻意揉过的蓬松。
“给没牙口的大伙吃的。”她这么说,把饼塞进一个哭哑了嗓子的孩子手里。孩子愣愣地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咀嚼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拉文村方向,石桥在晨光中发灰。巴尔弗雷亚修的那座桥,此刻正承受着与修好时完全不同的重量——板车碾过桥面,发出平稳的隆隆声,裹着粗布的遗体被运往对岸。那里的石屋坚固,有空置的仓房,暂时被征用为安置罹难者的地方。车轮碾过石桥。旧木桥没能扛住的重量,现在由这座石桥扛着。实际从没有人下令调遣,但他们全来了。
莎库娅换了便装,日常女仆装扮,马尾束得比平时紧点。她这次没带短刀,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壶和一卷绷带,在废墟间走动。她记得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位置——东三街裁缝玛琳的邻居需要伤药,西仓看守老库珀的寡妇需要一顶帐篷。她递水时,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伤,是昨夜救粮时留下的。她没做包扎,只让袖口自然垂下,将伤痕轻轻遮住。
她走过一处正在搭木架的人群时,嘴里无意识轻轻哼起一段极短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几个起伏平缓的音节。
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直到旁边搬木梁的大叔笑着接上了后半句,她才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赶紧闭上嘴,只低头继续把水递给下一位伤者。可那段旋律并没有停下。它换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又从更远的地方轻轻飘了过来。
爱丽丝伏在临时搭起的木桌边。面前摊着半本烧焦的账册残页,旁边是新裁的草纸。她的金发用蓝发箍束着,灾后换上的蓝色,不是日出的颜色,而是冷静与哀悼。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算出了缺口:面粉少四十七袋,燕麦少六十三袋,木柴……她停了一下,把“木柴”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优先项被她用指甲划出浅浅的痕:第一,口粮;第二,遮顶;第三,取暖。她写得很快,没做过一处涂改。
玛利亚带着三个民兵在废墟边缘巡逻。她的短弓背在肩上,弦已经重新上好。她注意到一个男孩蹲在倒塌的房梁边,盯着一块烧黑的木片发呆。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用短弓的弦轻轻拨了一下那块木片,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乐音的响。男孩愣住,抬头看她。她把木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开,然后指了指玛莎大婶分麦饼的方向。男孩迟疑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过去。玛利亚继续巡逻,脚步很轻。
伯爵府二楼,一间朝南的安静房间。
艾莉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光线比平时亮。她先听见窗外的敲打声,很远,很持续。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原先梦境的碎片还在视网膜边缘闪烁——银河、机械、那只悬在空中的眼睛。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关节发涩。胸口的十字架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银质在晨光中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那道缺口似乎比记忆中更深了一点。
不远处的隔壁床上,莉迪娅还在睡。呼吸平稳,浅绿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府医说,魔力耗尽后的沉睡可能需要数日,甚至更长。艾莉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卡伦在更远的房间。艾莉经过时,从门缝探了一眼。卡伦的脸色比昨晚好一些,可仍旧灰白,毫无生气。银哨放在床头,没人动过。
艾莉没有立刻冲去书房或现场。先是下楼,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热汤。汤是用胡萝卜和腌肉煮的,盐放多了,还有些烫。她捧着碗,手指感受到瓷器的温度,这才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地面上。汤碗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缺口,她盯着看了几秒,想起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缺口。
芙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银紫斗篷,红褐眼睛闪动,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芙兰开口。语气听着不像问候,那就是在确认。
“卡伦大人?”
“还在睡。莉迪娅也是。”芙兰停顿了一下,“拉萨殿下在书房。艾雪大人刚过去。”
艾莉点点头,把碗放回灶台。她没多问,芙兰却已经告诉她所需的一切。
书房里,拉萨面前摊着六张草纸、一本账册、三份路引副本和半块烧焦的燕麦饼——那是他凌晨从火场捡回来的,一直放在桌角,忘了收起来。他握着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块。他停太久了。应该先签哪一张?粮食调配的?民房修缮的?还是城防加岗的?他想起艾雪教过的东西:分类,确认优先级后,再交给可以信任的人。但面前的东西太多,它们彼此纠缠,他找不到头绪。
如果是艾雪老师,她会怎么做?她不会急着签字。大概会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然后她会问:今天有多少张嘴要吃饭?有多少个屋顶要盖?有多少个人还能干活?先把“今天必须做的”和“可以等明天的”分开。老师会先确认人的状态,再确认物的状态。
拉萨的右手冻伤旧痕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焦黑的麦饼,指尖发颤。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回过头。艾雪站在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指节旧疤缠着干净的布条,布条边缘渗着一点淡黄的药膏。她没怎么笑,眼神比往常要柔和,似乎里面闪着什么东西。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的声音略微沙哑,是力竭后的后遗症,每个字却都清晰。
“老师……”
“我教你的那些,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艾雪的手在他肩上微微用力,没有用力按压,用支撑更贴切吧,“分类,确认,然后交给可以信任的人。你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快。”
拉萨的肩膀在她手下微微放松。他注意到艾雪的袖口沾了泥渍,看来她已经去过石桥那边了。
“罹难者……”
“巴尔弗雷亚正在安置。他让我带句话:石桥已经修好,路已经畅通无阻。”话音刚落,窗外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哼唱。
艾雪侧过脸,静静听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微微柔和下来。“好怀念啊,多久没听到了,这里的人们居然也会唱起这首歌啊。”
拉萨有些疑惑地望向窗外。
艾雪轻声说道:“小时候,每到春耕、收麦、修桥、盖房……只要很多人聚在一起干活,总会有人先哼第一句。用不着约定,也从来不会是哪一首固定的歌。听见的人,自然就会往下接。”她把窗户开得更大。“看来,这里的大家已经慢慢缓过来了。”
芙兰接管了伯爵府内务。她不想站在大厅中央发号施令,转而坐在莉迪娅平时用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开府内的人员名册和物资清单。她的冷静不像卡伦那样带有领主的威严,也不像莉迪娅那样有女仆长的亲切。她把府内的人员重新编排:府医只负责照顾卡伦和莉迪娅,不得分心;厨房恢复三餐热食供应,优先送往城西工地;信使待命,向王都的报告暂时封存——“等卡伦大人醒来,由她亲自决定说什么”。
一个年轻女仆在清点床单时数错了数,紧张得手指发抖。芙兰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把正确的数字写在纸角,撕下来递给她:“再数一遍,照着这个核对。”
府内的焦虑在芙兰的编排中慢慢沉降。大家开始相信:即使卡伦不在,这座府邸也不会塌。
傍晚,艾莉走到城西,加入进重建队伍。她没使用她的那些不足为道的小把戏——魔力尚未恢复,也因为在暗河和梦境之后,她暂时不想念出任何咒语。她弯下腰,用手搬起一块烧焦的木板,递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木板边缘的炭黑沾在她的指腹上,不好擦掉,她也没急着去擦。
莎库娅看见她,递来水壶。艾莉喝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却也解渴。莎库娅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指了指爱丽丝的方向,意思是“清单在那边”。
爱丽丝把重新统计好的清单交给艾莉。艾莉看了一眼:面粉缺口四十七袋,燕麦六十三袋,木柴……优先项用指甲划出的痕清晰可见。她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口。
“东南方向没有新的敌踪。”玛利亚走过来报告,短弓在肩上轻轻晃动,“斥候回报,枯林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但已经凉了至少两天。”
艾莉嗯了一下。她朝拉文村的方向眺望,石桥在暮色中变成一道灰色的线。艾雪站在城墙上,也在看那个方向。巴尔弗雷亚还在那边。
拉萨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里。艾莉在废墟中弯腰拾起一块石头,莎库娅在分发最后几块麦饼,爱丽丝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远处帕斯洛村和图斯库尔的村民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在天黑前返回——他们说明天还要来。
天还没黑透,但有人已经在新的木梁上挂起了风灯。铁环碰着钉子,发出轻微的响。不知是谁,又轻轻哼起白天那支没有名字的小调。起初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很快,另一边正在收拾工具的村民低低接上了第二句。莎库娅抱着空了的水壶经过,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再像白天那样害羞地停下,而是轻轻跟着哼出了第三句。
艾雪站在城墙上,望着暮色里的卡尔斯克,安静听着那支已经不知道传唱了多少年的旋律。木槌敲击木梁,绳索缓缓收紧。人们的歌声与劳动的节奏一点一点重合。风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晃。不过是:今晚有光。明天有活干。后天,屋顶就能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