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内特的回信在昨晚送达。火漆印是展翅的白鹰,信纸却薄得像一片刀刃,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兵额不得削减,四皇子即刻返宫面陈。此处的所谓面陈,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书房里挤着不少人。拉萨握着信纸,一言不发;艾雪靠在窗边,长柄银剑横在臂弯;卡伦披着斗篷坐在椅子里,脸色仍没多少血色,但已经能坐稳;艾莉站在卡伦身侧,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账册;加兰带着加布站在门边,父子俩的站姿一模一样。
艾雪率先打破沉寂。她没去看信,盯着拉萨。
“你先前在书房里写下那九千人的时候,我就猜到殿下迟早要挨这一刀。”她顿了顿继续说,“王都的台阶还是太高,高到上面的人看不见下面的麦苗。不过我还是情愿相信,女王会理解殿下的用意的。”
她缓了一下,银匙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次发出了脆响,像是还在确认细节。
“这不是殿下的问题。嘉内特女王要的是态度,真相…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这么有说服力。所以,殿下需要回去,站在她面前,让她相信这些事实。”艾雪把银匙放下,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张脸,“我陪你回去。不是作为监察官复命,而是……”
她把话停住了,没说完。但书房里的人都听懂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被晨光烫了一下。
卡伦轻轻咳了一声,把众人的目光拉回来。她伸手握住艾莉的手腕,幅度不大,也能从中体会到她的决心。
“艾莉,关于地方上的问题细节就拜托你代我去面见圣上了。”卡伦说,“不是替我去说服女王,是替我去告诉她,卡尔斯克的冬天是怎么过的。告诉她,粮仓被毁,作物歉收,这里的人依旧可以重建屋顶,重新让烂芽发出枝叶。”
她的拇指轻轻按在艾莉的肩上,不像是为了交接担责,倒像是在确定艾莉的心跳。
艾莉看着卡伦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银哨,曾经指向城门,曾经在议会上拍过桌子。现在它只是安静地按着她的肩膀上,其中用意不需要再用言语去传达。
“好。”艾莉应声接下。
加兰把加布往前推了一步。见习骑士的制服领口有些紧,加兰伸手替他松了松,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
“你好好跟着殿下。”加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钝钝的,“不是去做他的刀,是去做他的影子。他看高处的时候,你替看看脚下。他走太快的时候,你替记着还有人在后面。”
加布单膝跪地,动作略微带着生涩,脊背却挺直。加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儿子肩上,按了很久,像要把某种重量从自己的手掌传到儿子的骨头里。
女仆三人组挤在门口。莎库娅帮艾莉整理行囊,把一件厚斗篷叠成方块塞进去,嘴里无意识地哼着那段三拍子的旋律,尾音沉了半度。她忽然停住,耳尖微红,把一块包在油纸里的硬麦饼塞进艾莉手里:“王都的面包……可能没玛莎大婶烤的好吃。”
爱丽丝把重新核算过的账册卷好,绑上麻绳,她还塞了别的东西——一方绣着歪歪扭扭十字的手帕,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的手艺。“如果王都的人问木柴,就说三十一捆。别多,别少。如果他们问别的……”她顿了顿,“就让他们自己算。”
玛利亚检查了一下艾莉的靴底,用手指敲了敲,像检查装备。“别在王都跑太快,”她说,声音懒洋洋的,但手指在靴面上多停了一瞬,“那里的路不像咱们的泥地,又硬,又滑,摔倒了只能靠你自己起来。”
艾莉接过行囊,一一抱了抱她们。莎库娅有烫伤后的药味,爱丽丝的头发带着炭笔的粉尘,玛利亚的背上有短弓皮革的涩味。她们是不同的人,但此刻闻起来,都像这里的一部分。
巴尔弗雷亚站在走廊尽头,手杖斜靠在墙上。他没有参与书房里的对话,只是看着艾雪。艾雪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鞍袋,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水壶,拧紧壶盖,又松开,重新拧紧。
“名单复核好了?”她问,声音很低。
“嗯。”巴尔弗雷亚说。
“石桥呢?”
“确认过没问题了。”
艾雪把鞍袋挂回他肩上,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替他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灰。两人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但呼吸在很近的地方交错了一瞬,似是两页信纸被风轻轻吹合。
次日清晨,石桥边。
送行的人站成一排。卡伦在最前面,披着深灰斗篷,艾露露捧着暖手炉站在一侧。莎库娅、爱丽丝、玛利亚穿着深色便装,像三个刚干完活的少女。加兰站在稍后,那道烙印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拉萨翻身上马,右手冻伤的旧痕在缰绳上摩擦,还有些痛感,没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卡伦,卡伦说:“殿下,事实不会因为您进了王宫就变成别的样子。但人……会因为您在那里,而变得更真实。”
艾莉摸了**口的十字架,依旧带着凉意,贴着皮肤,很快就能焐热。她策马跟上拉萨。加布紧随其后,短剑在腰间轻轻晃荡。
艾雪最后上马。她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巴尔弗雷亚在桥这头勒住了马,浅金棕发的低马尾被风轻轻拨动。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拉萨的马蹄声已经快到桥对岸。
然后她勒转马头,跟上了队伍。
石桥很长。巴尔弗雷亚修的石桥,桥面平稳,车轮碾过发出沉稳的隆隆声,不是旧木桥的吱呀。拉萨和艾莉在前,加布在中,艾雪落在最后。巴尔弗雷亚殿后,马蹄声不紧不慢,像某种陪伴。
走到桥中央时,艾雪忽然拉住了缰绳。
马停下了。她低头看着桥面上的碎冰,又抬头看向前方——拉萨的背影已经快到桥对岸,艾莉的深橙偏栗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翻身下马。
靴底踩上石桥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往回走。两步。三步。越来越快,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节拍终于冲破了休止符。
巴尔弗雷亚在桥这头勒住了马。他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手指还保持着握缰绳的姿势,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不是惊讶,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火焰。
艾雪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停下。这一步里,有王都的监察官与检察官,有旁系血亲的婚约传闻,有指节旧疤与天平戒指,有所有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确认的东西。
她一步跨了过去。所有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确认的东西,都留在了身后。
她伸手抱住他的头,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不是试探。
是确认。如同银匙落回杯碟时那声确定的脆响,如同长柄银剑插入鞘中时那声沉闷的归位。她的嘴唇很凉,带着晨风的温度,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呼吸焐热了。
巴尔弗雷亚一怔。
他惯于掌控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缰绳的姿势。仿佛整座石桥,都因这一吻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懒洋洋的检察官式微笑,是某种更年轻的、更柔软的裂缝。他伸手抱住她,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他的指节旧疤贴着她的肩胛骨,记得那道疤的形状,记得它裂开过多少次。
接着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以公主抱抱起。
他抱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靴底碾过石桥上的碎冰和冻土,发出沉稳的咯吱声。她的银发垂下来,拂过他的手臂,像一层薄薄的雪。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们身上。
艾雪浅色的发丝和巴尔弗雷亚浅金棕的低马尾被照得发亮,两人的轮廓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仿佛一枚流动的金色戒指,将他们、石桥、红河的水汽,与远方尚未消融的残雪,一同圈进了春天。
艾雪没有闭眼。她望着他的下巴,看着那些旧伤疤,阳光在他瞳孔里碎成金色的斑点。
巴尔弗雷亚也没有低头看她。他望着前方,望着王都的方向,但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在确认某种即将失去的东西。
风从红河方向吹来,带着早春的水汽。
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道再见。
卷二《寂静的春天》 完
卷三《花开少女》 未完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