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缓缓拉开。不需要报幕，六盏风灯同时拨亮。蜜色的光从粗麻布帘缝里透出来，像裁了块黄昏钉在木棚里，慢慢铺满眼前的台面。
艾莉站在正中。浅褐色的连衣裙，裙摆加缝的三层薄纱被风灯照透，边缘泛着麦穗般的金。她双手捧着一盏小号风灯，玻璃罩里的火苗跳动着，比头顶的灯更轻柔，像一颗被托在手心的心。
提琴拉出一个长音，口琴跟着接了上去。莎库娅从左侧走上台，长靴敲在松木板上，节奏清楚——嗒、嗒嗒、嗒。舞步不复杂，像农人歇晌时舒展筋骨，转身、抬臂、落脚，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空当里，干净而利落。
艾莉开口唱。声音比平时亮，像擦干净的铜铃，清透舒展：
>想要这梦一直一直
延续下去
我的思念正闪耀着光芒
将一起度过的冬日
放入胸中
唱到最后一句，她把风灯轻轻按在心口。火苗晃了晃，没有灭，反而更旺。想把一整个冬天的故事，都收进怀里。
艾露露从右侧旋出来。柳条篮铺着粗布，她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麦饼——玛莎大婶烤的，边沿用炭笔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她声线偏软，咬字却清楚：
>种种相遇都是奇迹
稍稍闭上眼
将永远的梦唱作歌曲
动摇人心
她抬手把麦饼轻轻抛起，又接住，动作像撒种，又像扬穗。篮底的粗布被灯照亮，泛着一层薄光。
爱丽丝旋身入场。金发上的蓝发箍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她的步子准得像算过：旋转、停住、踮脚、再转，每一下都刚好落在莎库娅脚步的间隙里。胳膊张开，站得舒展：
>来唱歌吧——
对你汇成的思念之歌！
玛利亚最后从阴影里走出来。短弓卸了弦，横搭在臂弯，她用浸过松香的弓身轻敲木板，低沉的声响一层层铺开，稳稳垫在所有声音底下。胳膊慢慢展开，像拉满弓前的定格，沉而有力。
五个人站定。风灯把影子投在麻布幕上，连成一片，像是五棵并排站着的树，稳稳扎在地上。
莎库娅踏出新的节拍，木靴落地清亮。
爱丽丝顺势旋身穿过她身侧，裙摆翻飞；艾莉提着风灯迎面而来，一道暖光缓缓掠过两人肩头，艾露露笑着举起竹篮，玛利亚的木弓随后落下一记低沉的节拍。
五人的合唱一齐响起来。不是细弱的哼唱，是敞亮扎实的和声，在木棚里一圈圈荡开：
>来唱歌吧——梦还在继续！
把相遇唱成我们的歌！
来唱歌吧——那是梦的延续！
邂逅，信任，歌唱明天！
莎库娅领舞向前，马尾甩出饱满的弧线，木靴踏地的节奏越来越快，脚尖轻轻一点便带起一个利落的回旋，掌心向两侧舒展，像是在邀请台下所有人一同加入歌声。
艾莉提着风灯穿过队形，暖黄的灯光随着步伐缓缓摇曳，在众人之间划出一道柔和的光轨；艾露露抱着竹篮迎面而来，笑着将篮中的麦饼一块块举起示意，又轻轻放回，仿佛把丰收与希望一同献给所有观众。两人擦肩而过时，风灯与篮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爱丽丝始终没有停下旋转，裙摆一层层舒展开来，如同被春风翻动的书页，又似初绽的花瓣，每一次停顿都精准踩在莎库娅踏出的节拍之间。
玛利亚依旧站在队形最外侧，用弓身轻轻敲击木板，由低渐高，再由高缓缓落回低音，沉稳的节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把所有人的歌声稳稳托起。
第二段主歌，艾莉上前一步，把风灯举高：
>今夜在冬末的气息中
绽放的是什么？
是跳起了华丽舞蹈的——
我们！
唱到“我们”，风灯往上一送。莎库娅同时踏出重拍，爱丽丝转到艾莉身边，两人背靠着背，裙摆对开成两扇门。艾露露双手捧着第二块麦饼，稳稳托在胸前。
第三段节奏陡然加快。提琴拉出双音，口琴气息变急，木箱敲得密如雨点。五个人绕成圈，脚步跟着转起来：
>站起来——
肩并肩——
一起歌唱明天！
五个人迅速变换队形，由圆阵化作两列，又在下一拍重新交错。莎库娅始终踩着最鲜明的重拍，引领所有人的步伐；爱丽丝旋转着从队伍中央穿过，金色发梢在灯火下划出一圈圈流光。
艾莉举着风灯轻盈穿行，每经过一人，暖黄的灯光便依次照亮她们的面庞；艾露露抱着竹篮小跑几步，又俏皮地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玛利亚则踏着沉稳的节奏不断变换敲击的位置，木板、木箱、弓身交替发出不同层次的声响，与提琴、口琴共同织成越来越热烈的旋律。
艾莉转身之际，目光自然扫向台下人群。她看见每一双望向舞台的眼睛，都盛着同样温暖的光。
她看到了卡伦。
领主披着深灰厚斗篷，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双眸清亮，静静凝望着舞台。胸前银哨随匀净呼吸轻轻起伏，褪去了所有紧绷与疲惫，只剩安然松弛的神色。她身侧，拉萨端坐笔直，膝上摊着一本未展的书册，手指无意识跟着旋律轻叩纸面，少年沉稳底色里，藏着悄然舒展的柔软。另一侧的巴尔弗雷亚斜倚静坐，手杖横于膝头，微微垂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慵懒眼底藏着难得的风情。
台下人群满而不挤，静而不寂。熟悉的面孔站满木棚：有刚从工地归来的工匠，有手掌仍带着泥土气息的农人，有值守归来的民兵，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灯火落在他们脸上，没有狂欢，只剩一种经历苦难之后才懂得珍惜的安宁，那是一种满心安然的聆听与期许。
艾莉的歌声未曾分毫停滞，只掌心风灯轻轻一顿，火苗悠然跳颤。她弯起眉眼，将所有期许，尽数融进愈发清亮的歌声里：
>盈眶的泪水
悄悄拭去吧
不说再见
还会再见！
最后的副歌响起，五人重新并肩站定，又随着节拍一齐迈出一步。莎库娅率先伸出手掌，爱丽丝笑着跟上，艾露露、玛利亚、艾莉也依次向前，将双手轻轻伸向台下，仿佛邀请所有人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
歌声越发高昂，木棚里此起彼伏地响起轻轻的应和，不知是谁先跟着哼唱，转眼便连成了一片。
>来唱歌吧——那是梦的延续！
过去的忧愁——一去不返！
来唱歌吧——梦会继续！
美丽的春天——还会再来！
最后一句落定。口琴拖出个长音，提琴慢慢收住，木箱最后敲了一声——咚。余音慢慢散在空气里。
五人牵手鞠躬。麻布幕缓缓合上，影子被收得很短，像是五粒落进土里的种子。
幕落之后，喧嚣尽散，唯有余温留存。
艾莉小心褪下缝缀薄纱的裙摆，仔细叠放整齐；艾露露将柳条竹篮挂回梁上，妥帖安放；莎库娅、爱丽丝、玛利亚站成一排，轻轻拍落肩头的薄灰烟火。后台角落，吹口琴的孤儿正偷偷模仿玛利亚最后的舒展姿态，学得笨拙歪斜，却满是纯粹热忱，细碎的低笑悄悄漫开，让人心里暖暖的。
卡伦缓步站于幕布出口，步伐缓慢却稳稳从容。她没有鼓掌，静静望向艾莉，轻轻颔首。不用言语，却以最真切的认可——我看见了你的绽放，看见了所有人的努力，看见了这片土地的重生。
巴尔弗雷亚随其后，侧头看向身侧的拉萨，语声慵懒淡然：“这木棚实在太过局促，往后改一座土木大剧院吧。”
拉萨抬眼：“巴叔叔愿意出资？”
巴尔弗雷亚挑眉轻笑：“我的荣幸，殿下。”从马甲夹层中取出两枚金皇冠，递到卡伦面前。
屋外，人群缓缓散场。冻土之上脚步声沙沙错落，方才的歌调被众人随口哼唱，曲调虽悄然改动，那份昂扬平和的节奏，却牢牢留在脑海。某个大婶将最后半块麦饼掰作两半，缓缓塞进迟迟不肯离去的孩童掌心。
风灯逐一熄灭，松木与灯火的暖香仍氤氲在晚风里。
寒冬已尽，余霜消融。
梦，从未停歇。
华彩仍将延续。
春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