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区坐落在王都内城南区,与藏书馆隔着一条T字形街道。
内阁议会厅位于白色石灰岩建筑顶层,六扇高窗朝东南开启。北墙窄门后连着回廊,王宫中心水域的水汽不断渗进来。地下暗渠西流,瀑布落入水面的低沉水声始终没有停过,成为房间唯一的背景。
晨光从那些窗口斜切进来,在橡木圆桌上铺成一道道圆形亮斑,光柱里浮动着极细的尘埃。
楼下五层是档案室与书记处,纸张与旧墨的气味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和石灰岩的冷味混在一起,沉在圆桌下方。
圆桌上首坐着一个男人,深褐色的官袍被肚子撑得前襟饱满,腰带在腹部勒出一道柔软的褶皱。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干净,双手交叠压在一卷未曾展开的羊皮纸上。
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红发束在脑后,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金哨,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她的皮肤光洁,几乎看不见纹斑,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寂寥。
他的左侧坐着另一个女人,粉桃色的头发,左侧被盘成一只紧致的花苞,右侧则完全披散下来,垂在肩侧。紫色眼睛半阖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面前的文件码放得极其整齐,边缘对齐,火漆完整,连纸张的折痕都呈现出笔直的锐角。
红发女人的下首是一个瘦削的男人。第二关节处有长期握笔磨出的厚茧,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串铜珠算盘。珠子被拨了太多次,棱角磨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粉发女人的下首是一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手指粗粝,指缝里有洗不净的白灰,膝盖上平放着一卷用细麻绳捆好的图纸。
最后一个位置坐在瘦削男人对面,脊背挺直,肩线收敛,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修长,时不时会轻轻敲两下桌面。
狄翁开口,声音沉稳,中气十足。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最后转向右手边。
“贝尔萨。”
瘦削男人闻声抬起头,嘴唇仍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去年军饷占财政四成二。”他说,声音和铜珠碰撞的声响一样清脆,却没有半点起伏,“今年若按一万五征召,军饷将升至四成七。司库没有这笔余量。”
他右手拇指缓缓拨过一颗铜珠,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把账重新算了七遍,结果没有任何变化。除非削减营造司的冬季预算,或者推迟北境训练场的翻修,否则国库拿不出这笔银子。我算不出第三种办法。”
“训练场不能推迟。”
罗薇娜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接了过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西线的士兵还穿着三年前配发的冬装。再拖一个冬天,冻伤减员会比战损更多。”她轻轻点了点桌面,“而且,我们已经调走了卡尔斯克附近三个村庄的适龄男丁。再抽,春耕时就没人扶犁了。田地没人耕种,就会减产;一旦减产,明年的军粮也会跟着出问题。兵不是今天征来就够了,明年、后年,总还得有人。”
“那就削减营造司。”
贝尔萨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不像建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出结果的算式。
“钱不会因为争论就多出来,一枚银币也花不了两次。军队要银子,营造也要银子,可司库每天打开库门,里面有多少,我比诸位都清楚。”
“那也不行。”
石灰味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南边的桥。”
“南边的桥怎么了,梅尔基尼?”
“去年霜冻裂了三座。”梅尔基尼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如果不赶在雨季之前加固,今年的大水一来,它们自己就会塌。王都东门的排水渠去年秋天就已经淤塞,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清。若再拖下去,今年雨季,东门外整条街都会泡进水里。”
他说话很慢,神色却始终没有变化。
“桥不会因为国库没钱,就停止风化;河水也不会因为司库缺银,就绕开桥墩流过去。”
贝尔萨的拇指停在铜珠上,没有再拨。
“修桥的钱从哪来?”
他望着梅尔基尼,声音依旧平静。
“加税?裁军?还是让我去地下金库,把银子埋进土里,等明年自己长出来?”
梅尔基尼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讥讽。
“桥断了,商路也就断了。”他说,“商路断了,税自然也就断了。你今年省下来的银子,明年会变成双倍的窟窿。”
“那是明年的账。”贝尔萨淡淡地说道,“我管的是今年。司库每天看的是今天还能支出多少,不是十年以后能多收多少税。”
“我只负责桥墩。”梅尔基尼依旧慢条斯理,“桥墩烂在水里,等不了十年。”
两人看着慢条斯理,却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一直坐在两人之间的男人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带起衣摆,仿佛一叶落入水面,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狄翁没有打断他们,而是缓缓转向左手边。
“朵莉亚。”
粉桃色头发的女人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意。
“御查使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她说道,声音清脆,却冷得没有温度,“卡尔斯克已经十七年没有出现在墨鸦的模板里。一个十七年不曾存在于档案中的城市,如今突然要求削减兵额,这本身就需要重新建档。在档案补齐之前,任何数字都不具备讨论价值。”
“你的意思是?”
“程序。”
朵莉亚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墨鸦的模板里没有‘削减兵额’这一栏,只有‘足额征召’和‘延期征召’。如果今天要讨论第三种可能,就必须先修改模板,而修改模板,需要陛下的印玺。”
狄翁沉默片刻。
“程序需要多久?”
“初步推算三个月。”朵莉亚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如果中途需要补录地方档案、重新核验人口,可能会延长到六个月。”
狄翁轻轻苦笑了一下。
“卡尔斯克可等不了六个月。”
“那是地方的问题,狄翁大人。”朵莉亚平静地望着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不是制度的问题。制度不会因为一个例外,就停止成为制度。”
她将手边那叠文件轻轻推正,纸张边缘重新对齐。
“一个从未参与讨论的幽灵,如今突然要求减税、削兵。在把它重新绘制进地图之前,讨论任何数字,都没有意义。”
她停了一会,缓缓补上一句。
“我想,这还算不上冷漠。秩序,本该如此。”
狄翁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男人。
“巴洛克特,你说说看。”
巴洛克特微微前倾,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衣料的褶皱。
"外交上,"他说,语音低而清晰,"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南方。如果卡尔斯克因兵额问题出现动荡,邻国会在三个月内调整边境关税。他们不需要等我们的档案补齐。关税提高,我们养兵更贵,修桥更贵,赈灾更贵。这是一个闭环。"
他看看桌上的羊皮纸,语气依旧平静。
“据闻,四皇子已经在路上了。我想,他会带着他的答案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不会下注。九千这个数字,也许是打破闭环的唯一答案;也可能,会成为压垮闭环的最后一块石头。”
贝尔萨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留在脸上。
“哼哼,九千。”贝尔萨说,“九千人能干什么。额外多出来六千人的缺口,那该怎么填?”
"我们现在就在讨论怎么填。"狄翁说。
"我是没法填上。"贝尔萨翻了翻白眼说,"财政的河床已经见底,再挖下去那就是淤泥。少一分,就是少一分。司库不会因为大家都有道理,就凭空多出来一笔银子。”
“我也填不了。”
罗薇娜跟着叹了口气,没刚才那么坚定了。
“我们已经在透支下一个十年的兵源了。卡尔斯克的年轻人被抽走,他们的父亲是二十年前征召的,现在他们的儿子也要被征召。再抽一代,南方就没有自耕农了,只剩佃农和流民。”
她摇了摇头。“流民从来都不是好兵源。”
“桥也等不了。”
梅尔基尼仍然只有这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图纸,缓缓补了一句:
“雨季不会因此网开一面。”
“不行,程序走不了。”
朵莉亚也没有丝毫退让。
“没有模板,就没有依据;没有依据,就不可能会有议题。在程序完成以前,这件事不能进入讨论。”
巴洛克特不再插话,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眼下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狄翁望着桌面,没有立即开口。贝尔萨的拇指停在铜珠上,没有继续拨动。罗薇娜领口的金哨轻轻晃了一下,映着晨光。梅尔基尼握紧膝上的图纸,麻绳深深勒进指腹。朵莉亚的指尖划过文件边缘,将那叠已经整齐的纸再次推正。巴洛克特端坐原位,一动不动。
良久,狄翁才缓缓说道:
“我们六个人,管的是六条不同的河。贝尔萨管的是流进国库的河,所以他看见的是银子;罗薇娜管的是流进军营的河,所以她看见的是兵源;梅尔基尼管的是流过桥梁的河,所以他看见的是桥墩;朵莉亚管的是流进制度的河,所以她看见的是程序;巴洛克特管的是流向边境之外的河,所以他看见的是各国的目光。”
窗外瀑布落入王宫水域的声音格外清晰,隔着屋顶,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长者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我则负责让这六条河不要决堤、浑浊。"
他再次叹了口气。
"可今天,每一条河都在说,我的堤岸太矮了,我的水质不行了。那我还能做些什么?我看,咱们只能等第七个人,让他来告诉我们,他的那条河是干的还是满的。"
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
椅子被随意推开,发出六声不同的摩擦。文件被收起,算盘被合上,图纸被卷紧,火漆文件被装进皮匣。六个人依次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分散,各自远去。
门关上了。
六把椅子空着,橡木圆桌上只留下那卷未曾展开的羊皮纸,羊皮边缘被晨光晒得微微卷曲。圆形亮斑已经从桌面移到了西墙根,颜色变深,变钝。北墙的窄门敞开着,王宫方向的水声更清晰地涌进来,水车房的运转声混着瀑布落入水域的闷响,在圆形房间里回荡。楼下档案室的气息沉到了地板底下,不再往上浮。晨光继续西移,菱形亮斑最后停在一把空椅子的扶手上,照亮木纹里一道细小的裂痕。窗外,藏书馆尖顶的阴影已经扫过政务区的街道,向西侧延伸,而王宫主殿的双塔在水雾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