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哪也不会去了。”
“天使真的不会离开吗？”
“啊啦，刚才那个巴特先生不是把女儿接走了吗？你呀，女武神的故事还没听够吗？那我回去接着跟你好好讲。”
“嗯嗯，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呐。不过呀，我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位美丽的天使小姐，这次愿不愿意多陪我一段时间呢？瓦尔哈拉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
礼堂里空空荡荡。艾莉和朵莉亚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阳光穿过高处的窗子，在两人脚边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祭坛附近燃着蜡烛，空气里还留着早间祷告的熏香气味。偶尔从后院传来几声鸟鸣，回声沿着高高的穹顶转了一圈，听起来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朵莉亚侧过身，笑吟吟地望着身旁的人。艾莉将手搭在她腿上，指尖轻轻勾着裙边的褶皱，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
“当然可以啊，我的宝宝。”
“朵莉亚最好了。”
“行啦行啦，等咱们办完事回去再聊这些有的没的，好不好？别到时候被人听见，你又害羞得无地自容。”
“哪有。况且我们坐在这儿都两个小时了，正主迟迟不来，又有什么办法嘛。今天矿场那边又闹事了，也不知道卡伦大人能不能彻底给它解决好。”
艾莉伸了个懒腰，往长椅后背上一靠，目光越过前面的祭坛，落在那对相向而立的雕像上。明亮的光照进来，石像的肩颈与手臂呈现出柔和的灰白色，指尖所对的黑紫色尖棱却始终沉在阴影里。
“哎忘了问你，爱丽丝的花开魔法是你教她的吗？昨晚吃饭时候她可嘚瑟了好久呢。”
“啊啦，我觉得很适合她啊，再者她学起东西也是真快，三两个时辰就学会了。”
“爱丽丝在这方面确实是天才。”
“你居然不吃醋吗？”
“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些没啥实际作用的小戏法嘛。再说，你会就行啦，我想看的时候单独变给我看。”
“你真是越来越贪心了呢。”
“哪有。朵莉亚，你说今天卡伦大人要我们见的人，会不会跟彻底重建这座教堂有关呢？”
朵莉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谁知道呢？你们这位卡伦大人，每天究竟在想些什么，谁也猜不透。明明不久就要重建，还让大家来这翻修……至于你最后这个问题嘛，我觉得大概不是。因为重新设计圣皮埃尔教堂这件事，远在咱俩认识之前就开始构思了。”
“咦？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参与了吗？”
“怎么说呢，我有幸看过那幅设计图。啊啦，真是巧妙，称得上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完美的建筑设计。尤其是采光和构筑回声空间这两个方面，设计者简直把能够利用的条件发挥到了极致。最重要的是，它真的非常漂亮呢。”
朵莉亚抬头望向礼堂上方，“你听，刚才咱们讲话的声音，到了那里还留得住一点尾音。如果完全按照图纸上的设计重新修建，哪怕只是站在祭坛前轻轻唱一段诗篇，声音也能传遍整座礼堂。站在后排的人，也不会因此觉得嘈杂吵闹。等到日光落向西边，窗子的位置也会让整座教堂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
“哇，要是真像你讲的那样，那我岂不是天天都要来这儿坐一会儿喽。”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臭艾莉。不过嘛，我要是不愿意来，你该怎么办呀？”
“哼，我才不信你会不来。我和你的喜好有什么差别？真是的，就会戏弄我。”
朵莉亚笑得肩膀轻轻颤动。艾莉装模作样地把脸扭开，坚持不了多久，又凑过去与她轻声细语。
后院里，艾瑞修女正抱着安杰洛坐在树下。
“我们究竟在哪里见过呢？仿佛存在于回忆中的你，安宁如潮水般涌来。明明是第一次相遇，仿佛曾乘着摇晃的芦苇船，与你一同旅行过。又仿佛曾在众神居住的岛屿上，与你共同生活过。”
安杰洛乖乖听着，艾瑞修女唱得更投入了。
“这一切都是幻觉吗？即使如此也无妨，如果这就是爱情，我愿为此献上一切。如果你愿意，我便追随你而去。即使跨越千里烟波，去往遥远的、更遥远的地方。”
树叶沙沙，猫铃铛铛。
“在你的怀抱里，我渐渐变得澄澈。仿佛经过温柔的洗礼，身心都得到了净化。人总会遗忘过去，继续生活下去。然而，那无法抹去的羁绊，就是人们所说的爱啊。如果你要远去，我也会追随你同去。即使跨越千重岁月，去往遥远的、更遥远的地方。如果你愿意，我会随你一同远去。即使跨越千里烟波，去往遥远的、更遥远的地方。”
小猫的前爪搭在她的袖口上，尾巴垂在膝边，一双眼睛紧盯着墙根处爬动的虫子。艾瑞摸它的脑袋，它就仰头，伸出小爪子，在半空里轻轻抓了两下。
“艾露露写的歌词真好啊，你说呢安杰洛？你这个铃铛是你的小主人给你戴上的吗？”
“喵。”
“嗯？又想下去玩啦？还是不想被我抱着呢？”
修女抱着猫站起身，沿着院墙走了几步。眼前这个小家伙依旧活蹦乱跳。
可它是怎么独自从伯爵府跑出来的呢？通往教堂的路上常有运货的车马，还有陡峭的坡，连成年人经过都得留神。越想越担心，忍不住轻轻捏住它的一只前爪。
“下次可不许自己乱跑了，听见没？待会等她们从集市回来，再分一点牛奶给你喝。”
“喵——”安杰洛伸长脖子，朝她脸上凑过来，胡须挠得她鼻尖发痒。
艾瑞忍不住笑了，“你说，她们俩平时也这么甜腻吗？青春真好啊。”
前院传来脚步声。
她抱紧安杰洛，绕过老树，朝侧门望去。
两道人影沿着石径缓缓走来。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深色斗篷一直垂到膝下，兜帽遮住额头，行走时偶尔露出下颌的轮廓。后面的人矮了许多，斗篷显得略宽，袖口下露出的手指纤细而白皙。两人鞋靴上沾着泥，斗篷边缘也有被浸湿的痕迹。
男人在院门外停下，向艾瑞微微欠身。
“艾瑞修女，麻烦你了。”
“哪里。眼下状况危急，还请两位随我来。”
艾瑞将安杰洛放到树旁的石台上，嘱咐它别乱跑，随即转身领着来客穿过院子。
安杰洛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见三人朝偏屋走去，跳下石台，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
修女穿过通往后廊的侧门，沿着墙边走到尽头。那儿立着一排高高的木制柜架，架上摆着蜡烛、灯油与礼堂用的器具。她挪开靠墙的木箱，在柜架侧面摸索片刻，厚重的门板终于向内移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走道。
较矮的来客抬起头，朝里面望了一眼。看不见窗，石壁上挂着一盏熄灭的灯，走道尽头只能隐约看见另一扇门。安杰洛跟到柜架前，嗅了嗅门缝，转身沿原路跑了回去。
男人伸手扶住年轻人的肩膀，两人跟着修女走了进去。
屋里放着两张皮质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圆桌，墙边另摆着两把木椅。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边的架子上倒还摆着教会酒庄的红酒。厚实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室内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艾瑞请两位来客在此稍候，轻轻合上房门。
回到礼堂时，艾莉正将脑袋靠在朵莉亚肩上，捧着一本诗集翻看。朵莉亚的手搭在她发顶，正低头指给她看其中一页。
“艾莉，朵莉亚大人，两位也请随我来。客人到了。”
艾莉猛地坐直，诗集险些从膝上滑下去。
“可算来了！”
她将书放回长椅，整理好裙摆，才发觉朵莉亚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怎么啦？”
“没什么。啊啦，刚才是谁还赖在我肩上不肯起来？”
“朵莉亚！”
某人红着脸追上去，朵莉亚轻轻笑了两声，牵住她的手，同修女一道往后廊走去。
越往里面走，礼堂里的光线越淡。艾莉转过最后一道门框，发现走廊竟藏在木柜后面，忍不住回头打量了几眼。她来过教堂许多次，竟从不知道这里另有通道。
艾瑞推开尽头的房门，两名来客闻声起身。
“两位，请坐。”
修女找来烛台，将桌边与墙上的油灯逐一点亮。火苗从灯芯上升起，昏暗的屋子渐渐显出原来的颜色，红木桌面泛起沉静的光泽。
艾瑞向四人行了一礼，退出房间，合上门。
一时无人开口。来客互相看看，年长的男人抬手把兜帽向后掀去。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毛浓密，双眼间距稍宽，额角附近留着长途奔波的疲态。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色衣料，衣着朴素，完全不像普通商队里讨生活的人。
另一人犹豫片刻，也摘下了兜帽。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的皮肤白皙，眼瞳呈淡紫色，有些诡异的棕色头发垂在耳畔，发梢修剪得十分整齐。斗篷脱下后，露出一身做工精细却毫不起眼的旅行服。与年长的同伴相比，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坐下时还不忘把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艾莉打量完两人，坐到靠近桌子的一把椅子上。朵莉亚在她身旁落座，随手将椅背上搭着的披肩整理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由我欢迎两位来到卡尔斯克。我是艾莉，卡尔斯克领的首席书记。卡伦·霜岩伯爵目前有事需要处理，领内的重大事务，由我代行相应职权。倘若涉及需要立即处置的问题，我可以代表领主作出决定。”
她把目光投向年长的男人。
“卡伦大人在临行前特意交代，要我们今日到圣皮埃尔教堂等候两位来客。想必二位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拜访吧？”
男人沉吟片刻，微微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承蒙接待，万分感激。在下加拉夫。我们来自阿尔瓦尼亚神权国。”
艾莉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阿尔瓦尼亚。这个名字自然不会陌生。可一个外国人如此秘密地来到教堂，甚至不愿直接前往伯爵府，显然不会只是普通的贸易往来。
“贵国阿尔瓦尼亚发生了什么事？”
加拉夫抬眼望向坐在身旁的少年，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说来惭愧，我国近几日突发政变。陛下遭人刺杀，宫内随即陷入混乱。部分近卫与内侍拼死护送，才将皇室最后的直系血脉带离王都。”
艾莉的手停住，“陛下……您是指阿尔瓦尼亚的皇帝？”
“正是。”
烛火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摇动。
“我们离开时，王都仍在戒严。通往宫城的道路都被封锁，城门附近也有军士盘查。至于是谁在幕后主使，政变究竟牵涉多少人，我们眼下无法确认。一路上所能获得的消息非常有限，我也不敢贸然行动。”
艾莉转而看向那个始终不曾开口的少年。他正端详桌上的烛台，察觉她的目光，终于抬起头。
“这位是……”
“他是我的……”
“不必隐瞒了，加拉夫，我就是伊瓦利斯。阿尔瓦尼亚的皇子，伊瓦利斯。”
他将右手放于胸前，郑重地向两人行礼。
“父皇遇刺以后，加拉夫先生一直陪着我。我们逃出王都，辗转到了这里。若有任何失礼的地方，还请两位见谅。”
艾莉急忙回礼，“殿下不必如此。”
她原本还想接着问清楚皇室当前的处境，可看到少年低垂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朵莉亚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位来客之间停留片刻，“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正想请教加拉夫先生。”
“请讲。”
“贵国与赛瑞西亚并非毫无往来，却也不算关系密切。即便想要寻求庇护，设法与王都的外交官员取得联系才合乎常理吧。可为什么偏偏选择卡尔斯克？这里并不是边境驻军所在地，也没有能够直接处理两国关系的外交机构。何况从阿尔瓦尼亚来到这里，路程想来也没那么轻松。”
加拉夫点点头，“您考虑得十分周全。但这也是我们不得不冒险的原因。”
他向后靠进沙发，紧绷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事发仓促，我们根本来不及安排正式的出访。追兵搜查严密，如果还如往常以皇室成员的身份出行，只怕连王都都逃不出去。幸而商路尚未完全封锁，我们换上寻常旅商的衣服，随一支运货的队伍离开了阿尔瓦尼亚。”
“商队知道殿下的身份吗？”
“并不清楚。他们只当我们是临时雇来的护送人手。一路上我们换过好几次队伍，最近这段路才由我们自己单独过来。”
加拉夫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壶，喉结动了几下。艾莉替他倒满一杯水，推到面前。
“谢谢。”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讲。
“我前些年曾经来过卡尔斯克。当时卡伦伯爵刚刚袭爵，领内不少事务都在重新安排。我借着考察商路的机会拜访过她，见过几面，彼此还算投缘。临行时，她曾告诉我，日后路经卡尔斯克，尽管来府中做客。”
“所以您才想到了卡伦大人。”
“正是。更重要的是，我们听说赛瑞西亚的嘉内特女王不日就要离开王都，亲赴西线指挥战事。假如此刻转道前往亚历山大里亚，恐怕未必赶得上面见女王。到那时，既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更没有可靠的引荐人，处境只怕会更加危险。而卡尔斯克恰好位于通商要道，离阿尔瓦尼亚又不算太远。我想，至少可以在这里暂避风头，再设法与贵国王室取得联系。”
“所以您的意思是，希望卡尔斯克能够暂时接纳伊瓦利斯殿下？”
“正是。我们不敢奢求伯爵阁下立即给予政治上的支持，更不希望贵国贸然卷入阿尔瓦尼亚的内乱。只求有一处安全的住所，待弄清国内形势，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艾莉沉默了。她能够决定领内的税务、文书与日常行政。哪怕遇到紧急情况，也可以按照卡伦留下的授权调动相应的人手与物资。可眼前这件事完全不同。一个尚未成年的外国皇子，正因为宫廷政变而寻求庇护。接纳他就意味着卡尔斯克很可能被卷入阿尔瓦尼亚的皇位争夺。即使他们真的只是打算暂住几日。
艾莉仔细回忆领内有关接待外国使节的规定。可那些文书大多只涉及贸易、通行与礼节，从未考虑过这样的局面。
她转头看向朵莉亚，“朵莉亚……”
朵莉亚正望着面前的烛火，听见她的声音，才转过脸来，“怎么啦？”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恐怕不能单凭我一个人作主。”
“啊啦，放心吧，尽管去做。不过艾莉，你心里大概也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并不是替阿尔瓦尼亚决定谁该继承皇位，我们无力干涉他国内政。”
“嗯，我知道。今天先让两位暂时住下，住处和护卫我会安排。其余的事，等卡伦大人回来再议。”
“那么——”
朵莉亚话还未说完，桌子对面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请、请等一下！您……难道您就是那位……赛瑞西亚的新掌玺大臣——朵莉亚大人？”伊瓦利斯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变得愈发急促。
加拉夫诧异地望向他。
朵莉亚微微偏头，“啊啦，殿下认识我？”
“当然！不、不对，我并没有亲眼见过您，可是我听过您的故事！我的老师曾经有幸在您门下求学过一段时日。他给我讲过您的学识，也讲过您过去参与编纂的著作，还有您对王国政务的见解。老师之前一直希望能再次拜见您，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遇见您！”
伊瓦利斯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郑重地低下头。
“师尊，请您帮帮我们！父皇死了，宫里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背叛了我们，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相信。加拉夫先生一路护送我，几乎连觉都没睡过。倘若能够得到您的帮助，我想……我想至少还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办法。”
他的双手紧紧攥住衣袖，“请您一定要救救阿尔瓦尼亚呀！”
屋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少年。伊瓦利斯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烛光照在他脸上，少年人的五官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眼下却浮着两道浅浅的青影。
片刻后，朵莉亚缓缓摇头，“抱歉，殿下。我不能答应你。”
伊瓦利斯怔住，“为、为什么？”
“我丝毫不关心阿尔瓦尼亚的皇位究竟会落到谁手里，也没有兴趣替任何君主决定国家的未来，哪怕是我那亲爱的女王陛下。贵国国内发生了政变，当然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可在下既不是阿尔瓦尼亚的臣民，也没有义务替那里的任何一方作出选择。至于您希望我以掌玺大臣的身份出面……”
她略微停顿，又摸摸身旁艾莉的脸蛋，“我今天来到这里，只是陪她赴约而已。”
“朵莉亚？你别这样，多不好意思……”
朵莉亚微微一笑，握住她摆在桌边不安的手，“你看，为了你们的事，她愁得连眉头都皱起来了，虽然也有独特的可爱之处就是了。”
“可、可是……”
“比起什么宏大的目标、伟大的事业，我更在意眼前这位姑娘。”
艾莉的脸颊被烛光映照得更红了。
朵莉亚嘴角含笑，目光始终不愿离开，“我想要的，只有她的笑容。”
卷四《红约翰》 完
卷五《纷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