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亮透，卡尔斯克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横跨红河的铁脚桥被隐去了大半，只有近岸的几道石拱还能辨认。雾气漫过城门广场，街巷与屋舍连成一片，伯爵府和议会厅高处的轮廓则从中浮出。屋顶凝着细密的水珠，零散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城外商路上，平日车马往来的喧闹全躲进了雾里，红河的水声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教堂的院墙围着一片青石地，老树的枝叶遮住了树根旁的大半圈石台。几条小径穿过院子，通往礼堂正门和后方的偏屋，墙边的蔷薇沿着木架攀上檐角。侧门附近，两位修女正提着水桶往返，桶沿偶尔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院门外的石路绕过街角，经过尚未开门的酒馆与铺面，朝伯爵府的方向延伸。远处住宅渐渐有了动静，木窗接连推开，晾衣绳在屋檐间摇晃，晨雾也开始透出淡淡的亮色。
普拉缇娜侧身站于教堂之上。低眉敛目，屈起的手握拳抵在下颌，似是沉思。另一条手臂环过身前，指尖留于腰际。肩背略向前倾，腰肢却朝相反方向转去，裙下双腿错开，银白色长辫沿背脊斜斜曳向身后。
街口晃来一抹鲜艳的红色。一个身着红色粗帆布风衣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在石砖路上，小皮靴沾满泥泞，每迈一步，鞋跟都要在石缝里磕上一下。清晨赶集的人大多朝市场走去，只有她逆着人流，向教堂的方向前进。
伙夫挎着装满蔬菜的篮子从她身旁经过，后面的小贩推来木制车架，将女孩遮了个严严实实。车轮滚过去，她才重新露出脑袋，原来还没一只车轮大。
普拉缇娜学着女孩一步一晃的节奏跟在后面。小皮靴走得急，风衣下摆也跟着左右摆动，偶尔还要跳起来，跨过石砖间积着的泥水。
“再快点，再快点啊。爸爸说今天就会回来，我得去教堂等他。爸爸每次回来衣服都会变得不一样，希望他今天能给我带些礼物。我想吃糖，上次吃好像是在床底捡到的，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每次隔壁阿姨就会……”
女孩拐进街角，一头老牛正卧在墙根下歇息，脖子上的粗麻绳绕过木桩，绳结被磨得起了毛。牛抬起眼皮，望着这个突然闯到面前的小东西，嘴巴还在慢吞吞地嚼动。
女孩也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它。就这么对视了五六秒。
老牛终于把头扭开，她也失去了兴趣，转身继续赶路。不料小皮靴踩上一块松动的石砖，整个人朝前扑去，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
普拉缇娜伸手想扶，指尖停在距离女孩几寸的地方。
女孩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拍风衣上的泥，又回头望了一眼老牛。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爸爸说，天使会带来好运。可我每次去想她们总是什么都没有。天使啊，今天我能见到我的爸爸吗？为什么牛不会开口说话呢？”
她继续朝教堂走去，皮靴踩过的地方留下两串歪歪斜斜的泥印。沿街的房屋渐渐稀疏，石路转向一段向上的台阶，教堂尖顶从墙后露了出来。
再爬上最后几级，女孩就能抵达院门。其实街角另有一条近路，只是坡度太陡，对于不满六岁的孩子来说，实在不容易走，除非她可以自己驾驶马车。
红色风衣在石阶间晃了几下，终于消失在教堂院墙后面。她注视着女孩离去的方向，摸出一本薄薄的小笔记本。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
走路总喜欢把胳膊晃来晃去，
盼望着小溪长成小河，
小河奔跑汇聚成急流，
而路边浅浅的一汪水，
在他的眼里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
还不明白自己是个孩子，
觉得花草、树木、石头它们都有灵魂，
而所有的灵魂，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
不管看什么都不会带上偏见，
也不存在改不掉的坏习惯。
经常是盘着腿坐在地上，
又忽然跳起来撒腿就跑，
头顶的发旋翘着乱糟糟的头发，
被人看着也从不会去想该摆什么表情。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
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你？
为什么我在这，而不在那？
时间是从哪开始的？
世界又在哪走到了尽头？
阳光下的一切，
会不会只是一场长长的梦？
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鼻子闻见的，
会不会是我们来到世上以前，
另一个世界留下的影子？
世界上真的有恶吗？
真的有生来就是坏人的人吗？
为什么在我出生以前，
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叫作我的人？
又为什么总有一天，
我会离开这里，
再也不是现在的我？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
菠菜、豌豆、牛奶布丁，
还有热腾腾的蒸花菜，
只不过他总会被噎得咽不下去。
长大以后，却可以好好吃完，
并且再也不用勉强自己。
当孩子还是孩子的时候，曾在陌生的床上惊醒过一回。
长大以后，却常常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从前觉得许多人都那么美好，可现在偶尔遇见一个，就觉得幸运。
从前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天堂的模样，如今再怎么想，也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从前怎么也想不出虚无是什么，如今却只要一想到它，心里就忍不住害怕得发抖。
……
普拉缇娜合上自己的小笔记本。
街道另一边，一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别家的炊烟早随晨风散开了，唯独这户木屋上方黑得厉害，房檐下也飘出呛人的烟味。普拉缇娜踮着脚循着烟气走近，隔着半敞的窗户，却见一位老妇人坐在镜子前。
屋里的光线昏暗，镜面蒙着灰尘。老妇人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神情却愈发惆怅，搁在膝上的手也不安分，时不时扯一下手边书稿的边角。
“不，他应该明白，在这个年纪还不成家只会遭人笑话。隔壁镇子的住的也就是我的远方表亲都已经四世同堂了，我却还在这眼巴巴的望着这个不成气的家伙捣鼓这辈子都不会成功的玩意。好吧，起码他不像他爹那样，一言不合就把我抛下，想起这档子事我就来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我在这遭罪，每次去教堂祷告也没见有什么区别。干脆以后不去了。”
普拉缇娜轻手轻脚地走进木屋。地板受潮，木缝间嵌着细碎的灰渣，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烟却没能全部顺着烟囱出去，墙角和窗框上都积着黑色粉尘。
比柴灰更多的是稿纸。
桌上、椅背上、靠墙的木箱上，横七竖八地摊着画满图样的纸张。地上也散落了不少，纸面画着轮轴、管道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深浅不一。普拉缇娜弯腰拾起一页，背面同样写满了字，只好又照原样放回去。每往前走一步，她都得仔细寻找落脚的位置。
书桌旁的男人抱着笔记本睡得正香，额头抵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攥着笔，笔尖斜斜抵着桌沿。嘴角淌出的口水把纸页浸湿了大半，旁边的油灯也快燃尽。
普拉缇娜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要是我能发现能更有效提升水泵吸水的技术，那么矿场那边再遇到积水就……”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讲完，又沉沉睡去。
普拉缇娜看看他，再看看满桌的稿纸，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将压在男人胳膊旁的一页纸挪开，免得滑到地上，随后退到门外。
让他继续好好睡吧。房门合拢，屋里的黑烟与煤灰气味也被隔在身后。
街上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脸上甚至有点刺眼。普拉缇娜把脖子上的青色围巾摘下，折好收进口袋，迎着太阳伸展了一下胳膊。
集市那头传来人声，夹着木轮碾过石路的动静。此刻商贩应当都摆好摊了，难得天气这么好，不如过去瞧瞧。
走近街口，她才发现所谓的热闹并非来自买卖。
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全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朝空地中央张望。普拉缇娜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过，终于看清众人围观的东西。
地上摊着一块几乎辨不出形状的“毛饼”。泥水混着车辙碾过的痕迹，把皮毛压得紧贴地面，再添上这个可怜小家伙自己留下的暗红色颜料，实在很难辨认它原本的模样。
“这东西到底什么？是猫还是狗？”
“好端端地它为什么要钻人家车轮底下去呢？”
“哎呦这可怜的哦。”
“真是晦了气的，大早上就看见这么个东西，怪不吉利，有够倒霉。”
后排的人踮脚往里瞧，前面的人却纷纷往外退，鞋底蹭过石路，把泥水带得四处都是。一个挑担的农户站在圈外，等了半天也没能挤出路，只好把担子搁下来，跟着伸长脖子。尽管如此，两个带着帽兜的人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继续走在路上。
“这只猫……不会是前几天那个小女仆抱来‘看病’的那只吧？”
普拉缇娜抬起目光。人群旁边站着一位年轻修女，内帽和头纱都没戴，额前的碎发沾着汗。她脸上生着雀斑，看向地面的那一刻，嘴唇微微张开，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天呐，但愿这不是真的。愿小猫的灵魂可以被拯救。我可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艾瑞，这可太糟了。”
修女身旁还站着一个胖男人。黑色大衣穿在身上不大合贴，肩膀绷得紧紧的，下摆却宽松得很，走动时总往一边歪。他的眼睛只朝地上扫了一眼，随后低头摸索衣兜，拇指在掌心里反复拨弄着钱币。
“嗯，三银鹰还有…六块铜雀，哼哼，总能买个看起来不错的帽子了吧。给那位巴老爷干活，可不能丢了面。这死猫凄惨就凄惨在死的时候也这么狼狈。”
胖男人收起钱，挤出人群，沿着摊位往前走。才走了三步，便得停下来喘上一口气。几次停歇之后，总算来到一处卖帽子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小老头，满脸皱纹，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旧毡帽。见到客人，他立刻从木架上取下好几顶黑礼帽，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胖男人把其中一顶扣在头上，走到悬挂的小镜子前转了转身。嫌帽檐太窄，摘下来换另一顶；又觉得帽冠太高，把帽子翻过来，瞧了半天里衬。老头始终陪在旁边，不断从架上取来新的款式。
一顶，两顶，三顶。胖男人额头的汗擦干了，帽子还是没挑中。他将最后那顶放回木架，手指在帽檐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老头要是真如他刚才说的‘品味不错，我的朋友’那样就好了。这么半天都找不到能和我这间大衣为之相配的礼帽，我看还不如去城门广场那边的散贩靠谱啊。一看这老头就不是这的本地人。”
明明两人都没怎么开口，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胖男人打量帽子，老头盯着他的手；胖男人去照镜子，老头又盯着他那身黑大衣。等他再一次把帽子往架上随手一扔，小老头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照着他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把。
胖男人毫无防备，一屁股跌在地上，竟顺着斜坡滚出去三两圈。围观的人赶紧让出路，直到他撞上一只装着空瓶的木筐，才总算停下来。
瓶子叮当乱响。
起身的时候，大衣和裤子全沾满了泥，连刚擦干净的额头也重新冒出汗来。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朵也红了。
普拉缇娜站在旁边，捂着嘴跟着轻笑。胖男人拍拍裤子，又拍拍肚子，想反手去拍背上的泥，胳膊伸来伸去，怎么也够不着。最后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卖帽子的老头还站在原处，气鼓鼓地扶正木架。等围观的人散去，他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礼帽，耐心拍净灰尘，重新挂回原来的位置。
普拉缇娜笑了一阵，鼻尖忽然闻到一股鲜肉味。
离帽摊不远，屠户正往木案上搬运刚送来的猪肉。剁骨刀敲在木墩上，咚咚作响，案板旁摆着剔下来的猪骨、猪头和大块肋排。几名买主围着木案，指着肉上的肥膘与筋膜讨价还价。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男人拿起案上的肉，翻来覆去地看。
“这么瘦的肉，到底谁会买啊？吃了一个冬天的腌肉我真受的够够的了，要是还不能吃些新鲜肉我可要疯啦。欸，要不直接买一头猪回去得了，到时候喊隔壁汉克过来放血，然后随便砍砍就行。”
普拉缇娜凑到猪肉摊前，也学着男人的样子挑拣。她看看带皮的肥肉，又去看旁边那扇排骨，拿手比量肉块的厚度。男人挑得认真，她也跟着挑得认真，只是越看越觉得哪一块都不错，好难抉择。
“一口气搞这么多，到头来不也还要放回去腌吗？算了，腌就腌吧，起码这几天能好好吃点不一样的货了。”
男人摊开双手，在案上比划着需要的大小。肉贩提起剁骨刀，将半扇猪肉分成几大块，又把肋排顺着骨节剁开，刀背磕过木墩，碎骨屑和肉末落了一地。切好的肉装进擦拭干净的木桶里，最后还往上面盖了一块布。
“这下有的吃了。今天来赶集也就想碰碰运气，结果还真有几家带着活猪来卖的。盐也不缺，地里也还有些莴苣叶和欧芹，就差来点……不知道神父现在还卖不卖酒啊，馋死我了。”
男人抱着沉甸甸的木桶，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普拉缇娜也咽了下口水。
空气中除了生肉的气味，还飘着烤饼的香气。她循着香味转过街角，发现一处卖甜饼的摊位。炉火烧得正旺，圆形铁盘上的面饼边缘烤得微微焦黄，老板拿木铲翻过一面，热气夹着糖香扑到她脸上。
老板正忙着给其他几位客人包饼，普拉缇娜摸出一枚银鹰，留在摊位上，伸手拿起一块刚出炉的糖饼。
实在烫得厉害。她左右换了几次手，终于忍不住咬下一口。饼皮松软，咬开后还带着热气，融化的糖浆沾在指尖。她舔了舔手指，又把剩下的饼吃得干干净净。
但是可惜，还是没吃够。她朝炉上的铁盘多瞧了两眼，见老板又忙着招呼客人，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市集这么大，总还能再找到点别的好吃的。
前面迎面走来一位戴扁平渔夫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脚步很慢，走到摊位前总要停下，抬头瞧瞧挂在上面的招牌。帽檐下的头发灰白，衣领扣得整齐，鞋底却磨得厉害。人群从他身旁绕过，挎篮子的主妇和推车的小贩几次险些碰到他的肩膀。
老人停在路口，拐杖抵着一块松动的石砖，茫然地打量这地方。
“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找不到波茨坦广场…是这儿吗？不是吧。广场啊，以前乔司蒂酒馆就这附近。晚上我经常会偷偷溜出来到这和人聊天，再喝几口小麦果汁……看着热闹的人群，我要哼着小曲……在沃什路和洛什路交叉口有家相当有名的面包店…就在对面……”
普拉缇娜放慢脚步，来到老人身侧。他的右腿似乎不大灵便，迈步时脚尖总要在地上拖一段，拐杖落地也不够稳。普拉缇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陪他穿过拥挤的街口。老人也不回头，仍费力辨认着四周的建筑，眼睛在招牌与店门之间来回寻找。
“……呼，这儿不可能是波茨坦广场，我也无人可问，之前的景象我都还记得……熙熙攘攘，地上全是马牛羊的粪便，哦现在也有……维特翰商店以前也在这……一抬头满眼都是飘扬的旗帜，人们和蔼可亲，民兵也是，我不会放弃的……直到我重新找到广场，呼。”
穿过市场后，行人渐渐稀少，脚下的石路也变得平整。道路两旁没有高高的树篱，深红、浅红的虞美人沿着路边生长，花瓣薄得几乎透光，风吹过时整片花丛轻轻晃动。蝴蝶在花间停落，蜜蜂绕着花蕊打转，伸出手就能碰到。
老人始终望着前方，仿佛那条路还会将他带往记忆里的广场。偶尔停下，他会抬起头，努力寻找一栋熟悉的房子，或是一面曾经悬挂在路口的旗帜。
“我的英雄在哪？我的孩子在哪？我想见的那些人在哪？还未有人成功地歌颂过，关于平静的史诗。平静为何不能被人长久传颂，以至于平静的故事很难被讲述。我应该放弃这个念头吗？”
石径旁摆着一张木制长椅，椅背上的漆早被风雨磨去，座面却擦得足够干净。普拉缇娜扶老人走过去，待他摸到扶手，慢慢坐稳，才松开手。老人摘下帽子，搁在膝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里听不见市场里的叫卖声。远处传来鸟鸣，路旁的花丛还在风中晃动。老人安静地坐了片刻，终于不再四处寻找。
“可如果我放弃了，人们会失去讲述这个故事的人。人类失去讲故事的人，他或者她也就失去了作为孩子的部分。太阳，真暖和啊。”
普拉缇娜陪他晒了一会儿太阳。
老人把帽子重新戴好，手掌搁在拐杖上，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她退开两步，沿着石径继续向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老人还坐在那里，在阳光下露出沉醉的笑。
道路在花丛尽头转了个弯，露出一座新建好的学校。校舍的外墙看起来很新，窗框上还留着木工刨削过的痕迹，门边靠着一把扫帚。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扇窗户开着，能听见教室里翻动书页的细响。
普拉缇娜循声走进去。
孩子们坐在长桌旁，手里捧着书本。有的把书摊平在桌上，手指沿着字行慢慢移动；坐在靠窗位置的孩子则把书举得很高，整张脸几乎藏在纸页后面。偶尔响起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大人们暂时不在，教室里只剩书页翻动的脆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普拉缇娜很享受这种观看他人阅读的状态，就像是能一共欣赏来自上天的天籁之音。曾有人与她交流过，读书从不是单纯地读取文字，它更是调校自身感官的工具。状态差的时候会读不进书，这时就该去思考，是什么在妨碍你阅读。也有些书哪怕状态糟糕也能顺畅读进去，这时就要去想背后的原因。这就像精神上的调律、调音一样。而调律的关键，是指尖触碰纸张的触感，还有翻页时那一瞬间，能直接刺激大脑的东西……
具体还有什么，普拉缇娜眼中映着面前的书页，努力回想。
唔，记不起来了。不过能想起这么多，也算不错。
她在一张长桌旁停下，蹲下身子，端详起一个小男孩读书。男孩的手指停在某行文字上，嘴唇无声地动着，眉头紧紧皱起。普拉缇娜也跟着皱眉，凑近瞧了又瞧，试着替他弄明白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男人冲进教室，黑色大衣随着脚步甩向身后，手里还抱着一摞纸张。普拉缇娜抬头一看，竟是刚才在帽子摊前摔了个四脚朝天的胖男人。
他环视教室，目光很快锁定普拉缇娜站着的位置。
普拉缇娜吃了一惊，连忙挺直身子，眨着眼睛望回去。
男人又瞪了一眼。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发现刚才那个小男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等着从长桌旁走出去。普拉缇娜恍然大悟，一拍手，赶紧侧身让开。
男孩抱着老师带来的纸张跑上讲台，逐张分给同学。教室里又响起椅脚挪动、书本合拢的声音，原本埋头读书的孩子纷纷抬起头来。
普拉缇娜不好意思地溜出教室，走到窗外，又忍不住趴在窗沿上向里张望。
胖男人脱下黑色大衣，挂在墙边，挽起袖口，把剩下的纸张摆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回过身时，那张方才因买不到帽子而涨红的脸，竟显得十分平和。
孩子们纷纷举手，他不慌不忙地听完，又走到其中一张桌前，弯下腰检查学生写的东西。偶尔有人答错，他也不恼，只是拿起粉笔重新写上一遍。
普拉缇娜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原来他是老师。似乎这样也还不错。
“嗨，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一上午都跑去哪了给我一阵好找？”
普拉缇娜回过头。蒂德莉特不知何时来到窗外，见她还趴在窗台上，朝教室里望了望，又转过来瞧她。普拉缇娜直起身，左手食指搭在嘴唇上，认真回想着这半天的见闻。
红衣服的小女孩、满屋稿纸的男人、卖帽子的老头、滚了一身泥的老师，还有集市上香喷喷的糖饼……提到糖饼的时候，她似乎格外开心。
“是这样啊……但你真的不再回去看一眼你从小在那长大的村子吗？过了今天可就再没机会了。”
普拉缇娜摇了摇头。
等了片刻，见她仍不打算改变主意，蒂德莉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早晨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校舍外墙被照得明亮，墙根下的草叶也舒展着，普拉缇娜的银白色长发亮得发烫。
蒂德莉特嘟着嘴，“话先说好，你往后要是后悔可别来找我哭诉，是你自己不愿去的……小男友的死更让你受伤是吗？”
普拉缇娜仍旧没有开口。不过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边的石缝。方才还颇有兴致地晃动的手指也停下，别扭地搭在衣裙旁。
教室里不时传来孩子们回答问题的声音，整整齐齐，末尾却拖出几个不合拍的音节。老师似乎也笑了，随后重新敲了敲黑板。
“那就这样吧，咱们走吧。回去还得收拾不少东西，走之前最好再给你带上几个向日葵，还有你的红帽子，可别又忘了拿。”
普拉缇娜重新抬起头。她伸出手，轻轻拉起蒂德莉特。两人离开校舍，沿着石径走向城外。
通往不归之森的路，越过住宅与田地，远处的树林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田埂边开着野花，商路上的马车接连经过，木轮卷起尘土，远远还能听见集市上的叫卖吆喝。
普拉缇娜回头张望。学校的尖屋顶渐渐被树木遮住，卡尔斯克的城墙却仍清晰可见。再远一点，教堂的高处正迎着日光，青石屋檐泛出淡淡的银白。她紧紧握着蒂德莉特的手，继续沿着漫长的道路向前走去。
刚刚安抚完小女孩的修女走出教堂院门。她在台阶上停下脚步，等待着新的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