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忘恩负义的奥兹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8/28 12:58:02 字数:3803

“该从哪说起呢?你呀,尽给我添难题……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众神还没有合上眼,万神的信仰还撑着天与地的时候,慢慢兴建起了一座热闹的城邦。”

“那附近找不到海,也没什么显眼的宝矿,可偏偏卡在一个谁都眼红的位置上——它离神住的地方太近了,近到风里都带着无言的威压,近到连最愚笨的活物都清澈机灵。离神栖身之所最近的城邦,从它建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世间万物惦记着。”

“正因如此,贪婪的、妒忌的、虚荣的、卑劣的、懦弱的……总之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全围了上来。在那样的年代里,城邦遭受侵犯,从不是什么怪事,反倒说,要是哪一年没什么腥风血雨,那才叫人心里发慌。”

“大人,神就任由这些家伙胡作非为吗,太可恶了。”对坐的少女忍不住问出声。

“嗯,神其实并没有坐视不管。眼看着自己的子民遭受苦难,于心不忍,众神设下了守护者,世人唤其为瓦尔基里,也就是所谓的女武神。这样,既能庇护诚心尊奉的子民,也能保护自己。”

“可要是真把女武神们当作神,那便错了。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她们更像是用神的手法捏制出来的精灵。纯粹的元素,纯粹的美德,全不是自己长出来的。神把自己的一部分分了出去,却没把那最重要的一丝意识也交出来。可叹啊,她们站在神与人的两面,两边都沾着,又都不全是。某人曾把人比作一根绳索,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悬于深渊之上。可她们呢?她们连这根绳索都算不上——她们是系在神与人之间的丝线,两头都够不着,也两头都不被承认。”

“大人,那,她们……有自己的名字吗?”对坐的少女又开口问。

“有的,每一位都有。她们诞生的那天,神赐了每人一个名字。名字刻在她们自己知道、旁人无从得知的地方——名字对应着职责,职责对应着她们毕生的使命。可名字没能让女神们变得像人。她们当然也会像人那样,从小小的婴儿开始蹒跚,然后一点点长大,可生长的速度比人慢得多,慢到一代人又一代人老去后,她们才刚换完一副模样。我想,神造她们的时候,不过是照着人的样子学了个大概,骨架是依着人的模样搭,血肉也可能是借来的,许多东西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定了型,没什么生长的空间。神自己都说不清,她们最终能长成什么,又会停在哪儿——自出生起,所有瓦尔基里的命运便已经写好了。”

年长那人伸手捏了捏对坐那人的脸颊。

“也正因如此,一切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都被添了上去,她们也成了最可靠的护卫。所以在那座城镇的边界上,站着感受不到疲惫,时间的流逝也很难能切身体会到,一切都不过是日出日落,冬去春来罢了。”

“那,住在附近的人不会因此而畏惧、困惑吗?”年纪偏小的人把对坐那人的手扒开,自己摸了摸被揉红的脸。

“呵呵。人啊,全看在眼里,起初是有些难以理解吧,渐渐适应了习惯了,再后来,就慢慢把安心当成了天经地义——直到连‘是谁在替我们抗下所有’都懒得去想。”

年长那人起身,绕到她身侧坐下,让彼此的距离停在刚好能感受双方呼吸的位置。她的手臂从背后环过,将对方轻轻一带,拢进怀里。少女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顺势把下巴搭上那人的肩。

“她们就这样守着,守到看着同一年降生的小孩成了祖父,又看着那祖父躺进土里,而她们还钉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她们自己从没有过什么变化。等待着她们凯旋的永远都是热烈的鲜花与掌声,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在神还睁着眼的那些年月里,人可以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种自己的田,唱自己的歌。魔物在城外嚎,人在城里睡。这样的安稳过了多少代,连‘为何能安稳’都成了没人去想的旧事。人那时是真心敬着她们的,给孩子起名也是往她们身上靠;在城内雕刻她们的石像立于众神身侧;逢年过节往神域的方向敬几杯酒,每当谈论起都带着几分对‘被守护’这件事的感激。我想,那份敬重不是装出来的,信仰不是假的,感激也是无需质疑的。可怜啊,女武神们把这一切视为了理所应当,她们把‘被需要’当成了‘被爱’,这本来就是算不清理不明的账,却寸步不退地守着,以为一直守下去,就能一直把这种关系维系下去。”

“大人,这样的故事,不是很好吗?”少女重新换了个坐姿。

“可就像这花总会凋谢一样,故事的结局还是来了。”年长那人用手慢慢抚着身侧少女的长发。

“已经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众神一个接一个没了踪影。有人说是众神已死,有人说是黄昏已至,说法很多,可就是没有一个是能信的。我在很久以后才想起一个疯子,大白天提着灯笼跑到市场上,口口声声喊着‘我找众神’,末了却告诉人们:‘是我们杀了他们。’那时候都以为他疯了,后来才意识到,疯子真的提前道出了真相。千真万确——往日里热闹得发烫的小镇,自从失去真正的庇护后,一天比一天空。神在的时候,城是神的城;神离去后,人又站回了最高的地方,重新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少女安静听着,似乎很喜欢被对方用手抚摸脑袋,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当初被簇拥、被爱戴、被一代又一代人称作‘女武神’的存在,转眼却成了多余的东西。人爱她们,是因为神还站在她们身后。可现在已经不是人神共存的时候了,那份爱就露出了可憎的面目:恶意、狭隘、残忍、无情、背信接踵而至——也许自始至终从没什么魔物,不过是内心的黑暗在蛰伏。等到人发现,她们既不是神,又没法像人那样老去、那样妥协、那样为了眼前的好处转过身去,她们就从‘恩人’变成了‘异类’。被出卖,被驱逐,被从前喊她们名字的人当面憎恨,这些事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我……快到她们自己都没来得及弄明白——昨天的鲜花和今天的石头,是不是同一双手扔出来的。”

年长那人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沉郁,语调也低了几度。

“那天夜里,来送信的不是从前的邻居,而是几个带着陌生印记的人。他们不再呼喊她们的名字,简单交代‘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她们了’,粗暴地‘请’她们离开。没有一个旧识愿意替她们说话,连平日里最敬她们的老者,也把门闩得死死的,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她们站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城门前,迎着倾盆大雨,无声哭泣——那也是她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落泪。”

少女抬起手,将掌心贴上那人抚着自己发顶的手背,顺着腕骨慢慢滑下去,停在她膝上。那人正说到城门合上的那一刻时,少女便将额头缓缓抵住她的太阳穴——一呼一吸,温热的鼻息沿着那人的鬓角爬上来,钻进鼻腔,又痒又软。

“她们接受了这个下场,可就是想不清楚,一夜之间,一切怎么全都不一样了呢?城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的时候,是如此肃寥。没人来送行,也没人会痛哭,仿佛这座城从来就不曾有过她们的影子。”

少女出声询问:“大人,疼吗?”

“她们不会喊疼,这我敢说。可‘不会喊’和‘不疼’是两回事,这一点,不用说也知道。人终究是人,只看得见自己够得着的那点东西:权力、金钱、名望。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情愿和任何东西进行交易,哪怕对象是连名字都不敢念出口的恶魔。人所交付出去的,不光良心,还有曾经被她们护在身后的整座城。”

年长那人苦笑一声,抬起桌上的杯子,先递到身侧少女面前。少女示意不喝后,自己才一饮而尽。

“人替自己找的理由是那么简单又那么朴素。就像某人说的那样,弱者要报复强者,最省力的办法从来不是刀剑,而是道德——给强者的力量安一个罪名,给强者的不同安一个‘非人’的名头,驱逐就成了正义,背叛就成了审判。她们本就不能被算作为人,不用吃饭也能过活,也不曾见过她们流过血,甚至连哭也不会,凭什么能和人生死与共?恶魔开出的价码不高,甚至谈不上苛刻,要的不过是让她们离开,并且从此不再出现在人的故事里——这桩买卖,人怎么看都觉得是自己赚大了。”

少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两人的脸在浮动的光影里越靠越近——近到那人呼出的气息拂动她额前碎发,近到彼此睫毛的影子都落进了对方的眸中。可那一口金盏花茶残下的苦香,偏在这时漫了上来,无需凑近,已缠满了鼻尖。

“城换了主人之后,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好结局,等来的也只是无尽的内乱和永恒的纷争……呵呵,我居然说了‘永恒’,这个词上一次提起是什么时候呢?再往后,就没人再提起那些传说了——神的故事从书册里被擦掉,女武神的故事从歌谣里被替代,那座在历史上突然亮起、又突然熄灭的城,连个让人惦记的由头都没留下。破败的墙根上后来长出了新的枝叶,野藤爬过当年女神们走过的石阶,孩子在没人认得的废墟上跑过,谁也不知道脚下踩过的,曾是一座离神最近的城。它原来的名字,早被风带走了,带得干干净净,如今活在地图上的,是另一个名字。奥兹?伊甸?无论到底叫什么,对活着的人来说,不过是两个没有意义的名字,可这两个名字中间隔着的,是无法重现的历史,以及一群再也没人愿意记起的、曾经被称作女武神的‘人’。”

“您讲这些的时候,仿佛在讲自己的故事呢。”少女将身侧那人勾到自己唇边,指节还勾着那一缕淡紫缎带,在她唇角轻轻一啄,像是试探,又像贪了什么便宜。退开时目光却未移开半分,唇边漾开微笑。

“是吗?那阁下怎么不说,只是因为我活得太久,碰巧又记得许多事。故事讲完了,我现在还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年长那人回以一个大方的笑,双手托住少女的脑袋,指腹蹭过她耳后——适才被捏的脸颊还留着几点红印。她把鼻尖抵上少女的鼻尖,停了片刻,才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彼此交错。少女微微仰起脸,任由那个吻一点点加深。金盏花残留的苦香从唇间漫出来,随着呼吸一同沉入胸腔。舌尖不知何时跨越了那道隐秘的界线,交加,重叠,纠缠,直到头脑变得昏沉。

“唔……你想问什么呢?我可没大人知道的那么多。”

“你,从没说起过自己的欲望。不,应该用愿望更贴切。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我啊,倒也不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要的是……”

伴随着嘶哑的嘎吱声,马车不合时宜的停了下来——不远处,悬着一座架在红河之上的铁脚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